□张颂炫
进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后,杨绛一直是个热门题材,被人写了又写。但是,如胡适先生所言:“传记文学写得好,必须能够没有忌讳,忌讳太多了,顾虑太多,就没有法子写可靠的生动的传记了。”中国人在传记文学的创作方面恰恰独缺这一点,所以,写杨绛的书,大多寡淡。因此,当我拿到罗银胜写的皇皇60多万字的《杨绛全传》时,是做好了阅读过后感到失望的心理准备的,结果居然以惊喜收场。《杨绛全传》是一本全面透彻、思维缜密、资料翔实、文笔生动、可读性强、尽力摆脱忌讳的好书。从近现代历史上看,无锡在经商、文化、教育方面的精英层出不穷。这跟无锡的区域文化是有关系的。东林书院那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对联,可以视作无锡区域文化的核心内容,它体现的主要是情怀和关注,不像湘楚文化中的“惟楚有材,于斯为盛”那样霸悍。而杨绛身上反映出来的品质和才华,充分体现了无锡人所具有的区域文化特点。罗银胜在《杨绛全传》中,对于这些情况,写得很到位。可以说,杨绛既是无锡的一个文化符号,也是无锡对外的一张名片。
聪明好学,成就斐然。近现代以来,随着无锡工商业的迅猛发展,无锡的文化教育事业也兴旺发达起来。正是有了这个社会条件和经济基础,无锡才有了那么多的知识分子。杨绛就出生在一个知识分子家庭,曾祖父、祖父、父亲的身份,不外乎书生和官吏,都有秉性正直、酷爱读书的特点。家学渊源对杨绛三观的形成起到了十分积极的作用。杨绛自小就表现出学习天赋,还不偏科,能够均衡发展。1932年在清华校园里结识钱锺书后,杨绛终其一生,和夫君钱锺书一起,与书籍为伴。罗银胜在书中写道:“杨绛毕生爱好读书,在家闲暇时,她常与钱锺书各坐餐厅长桌一端,钱锺书面前高高一摞中文线装书,而杨先生面前则全是外文版书籍,夫妇俩乐此不疲遨游在浩瀚书海中……”杨绛在戏剧、小说、散文创作和评论、翻译方面都很有建树。初出茅庐,便以戏剧创作一鸣惊人。她在抗战孤岛时期写的《称心如意》《弄假成真》等剧本,搬上舞台后上座率非常高。而在当时,写剧本的人很少。著名作家柯灵有如下评论:“但一枝独秀,引起广泛注意的是杨绛。她的《称心如意》和《弄假成真》,是喜剧的双璧,中国话剧库中有数的好作品。”杨绛后来说,她的成名,比钱锺书早,这是事实。钱锺书的《围城》,要到1946年才完成。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杨绛以评论和翻译为主。后来有了写作的条件,她又创作了小说《洗澡》、散文《将饮茶》《杂忆与杂写》等作品。杨绛在创作上体现出来的多样性,令人赞叹,更让人咋舌的是,她在这些领域内,都取得了突出成绩。因此,夏衍说,你们捧钱锺书,我捧杨绛,这话是有道理的。
以柔克刚,睿智能干。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无锡人天性比较善,更愿意采取睿智取胜的方法。不大喜欢往闹猛处轧,关键时刻愿意退一退,以求海阔天空。因为走的是后手棋,对世事的判断能力和处理能力的要求就更高。这一点,在杨绛身上,体现得很突出、很充分。杨绛8岁时目睹过五四运动发生的历史场面,经历过辛亥革命、民国时期、抗战时期、解放战争,也曾出国留学。新中国成立后,她与钱锺书毅然留了下来,又经历了种种政治运动,但没有遭遇灾难性的政治挫折。这是极为不易的。这跟她的处世态度和自我定位大有关系。她学贯中西却远离政治,成绩突出却从不与人争,只想在做学问、搞创作上下功夫。钱锺书比她名头还要大,他说自己“志气不大,只想贡献一生,做做学问”。性格就是命运。杨绛平时温文尔雅,与人为善,善于以柔克刚。她曾借用英国诗人兰德的一句话来表明自己的气质和个性:“我和谁都不争,和谁争我都不屑。”这种不争,其实是一种积极的生活态度和政治立场。它所折射出的不卑不亢、温和坚定,并不是被动与怯懦,而是一种区别于通俗意义上“抵抗”的抵抗,体现了无锡区域文化中的“水之属性”和以柔克刚的特点。
精明务实,应对有方。杨绛的一生,正逢中国遭遇百年未有之大变局。她寿长,活了105岁。所谓“人红是非多”,她不仅要面对自己碰到的问题,还要去解决与钱锺书有关的是非纠葛,比如和著名作家林非、肖凤夫妇的矛盾;钱锺书评价冯友兰表现引发的冯友兰女儿宗璞致杨绛的信;还有那狂妄之语“整个清华,叶公超太懒,吴宓太笨,陈福田太俗!没有一个教授有资格充当钱某人的导师!”等。这些是非纠葛在以往的文章或书籍中,大多只是点到为止,或含糊其词,让人有雾里看花不明就里的感觉和印象。罗银胜在《杨绛全传》中,却不回避这些问题。他“爬罗剔块,考证比对,穷原竟委,杂中取真,极费心思……忠实地反映了杨绛先生为人处世的复杂性格,真实地复原了曾经遮蔽的若干历史事件的来龙去脉。”杨绛以她的精明务实,应对得很得体,既阐明自己的观点和做法,也不纠缠于当事人的说法。
对于传记作家来说,最高的要求是继承发扬司马迁的精神,“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这样做当然很难。但是,作为“心向往之”的追求还是要有的吧,这样,才能使自己的创作,有所作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