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北平

　　如今，移动支付越来越普及，外出就餐也可以直接在手机上点菜、买单，方便又快捷。习惯成自然，以致去那些人工下单、结账的餐馆吃饭时，偶尔“脑抽”以为付过了，吃完就走，闹出逃单的误会。

　　然而在我年少时，却真的因为囊中羞涩，逃过一次单。那次逃单，是诚心赖账，虽已过去整整40年且已弥补，但至今想来仍让我脸红心跳。

　　那是1984年的7月，我大学毕业了。当时的大学不仅包分配工作，还会给一笔派遣费，作为毕业生赴岗工作的盘缠。我拿到8元派遣费，加上平时节约下来的，总共有13元。

　　当时，我中学数学老师调到了四川教育学院，他帮我找了一辆便车，可以在第二天把我从成都带回老家，这样就节约了路费。

　　那时的13元是一笔巨款，相当于我一个月的生活费。怎么花这笔钱呢？大学毕业了，青春即将散场，新征程悄然开启，毕业后天各一方，有些铁哥们想见一面都难了，加上生日即将到来，因此我准备请几个朋友到饭馆撮一顿。

　　锦江河畔有一家明月餐厅，是我们学校周边比较高档的饭馆，我便把聚餐的地点定在这里。几个好朋友一听我要带他们一起体验“高消费”，非常高兴，还开玩笑说要把刀磨快点，狠狠地宰我一顿。

　　在我离开成都的最后一个晚上，我们一行6人来到明月餐厅，有位同学为了给我的生日助兴，还特地买了两瓶绵竹大曲。

　　一轮明月挂在天边，月光温柔地洒向大地，锦江河畔格外温馨。我们赏月喝酒，倒是十分应景。

　　点菜时，服务员推荐，店里大厨做的豆瓣鲤鱼鲜香可口，端上桌时鱼还在张嘴呼吸。听她说得这么神奇，我们都想尝一尝，那就上吧！

　　不一会儿，菜上桌了。回锅肉、鱼香肉丝、宫保鸡丁、麻婆豆腐、花生米，还有那份神奇的豆瓣鲤鱼。我们同学少年，意气风发，美酒佳肴，指点江山，颇有点《水浒传》中梁山好汉在酒桌上“论些拳棒枪法”的味道。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大家都很开心，而我却在暗暗发愁：菜点了这么多，兜里的13元钱八成是不够了。怎么办？转念一想：他们几个身上总有些吧，虽说是我请客，要他们凑份子有些不好意思，但解决眼前的问题最要紧。

　　吃好喝足，我叫服务员算账。一看账单，傻眼了：一共消费22元。

　　我只好厚着脸皮向朋友们求助。大家把各自的口袋掏了个遍，一共凑了4元，还差5元。

　　“你们先回吧，我来想办法。”沉吟半晌，我对朋友们说。“你确定有办法？”朋友不放心。“放心，这个老板好说话，我把学生证押在这里，明天借钱还他就行了。”我边推着朋友往外走，边笑着说。

　　“老板，今天钱没带够，这里只有17元，差5元，我给你打个欠条，明天来还。”把朋友们送出酒楼，我让服务员叫来老板。“这不行啰，我们从没有这样的先例。”老板说。“我把学生证押在这里，明天来取，行不行？”我提议。“那不行，搞丢了还麻烦。”老板不干。

　　“我没有想到会吃这么多，欠你们的钱明天一定拿来。”我递给他17元，央求道。“你回去借，我派个人跟你去拿。”老板说。没有办法，我被“押着”回学校找钱。

　　已经晚上十点多了，到哪里去借钱呢？辅导员老师肯定有钱，但这么晚去找老师借钱还吃喝账多不好。至于舍友，大部分上午拿到派遣证就走了，还有两个到亲戚家去了。其他寝室还有同学，但平时交往不深，在毕业之际开口借钱，还真不好意思。此时此刻，我切身体会到“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窘迫。思来想去，一个邪念在脑海里冒了出来——逃！

　　进入学校后，趁“押送”小伙不注意，我拔腿就跑。小伙子反应很快，立马就追，眼看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好在我熟悉学校环境，东藏西躲，从教学楼前门进，后门出，终于摆脱了追赶。

　　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回寝室，酒醒了一大半，我暗道幸运，逃脱了“追捕”，要是被逮住，即使不被打残，也可能臭名远扬。

　　第二天，我带着行李搭便车到了工作单位，很快投入工作，但从那晚逃单后，我就陷入了一个怪圈：精神疲惫，注意力不集中，有时候一个人走路，还会觉得后面有人跟踪，睡觉也常梦见被人追赶。

　　这样的折磨持续了近一个月，我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从小，父母和老师就教育我要诚信做人，如今却做出了逃单的丑事，简直是人生道路上的一个污点。那逃掉的5元钱已经成为我的心魔，不还上一辈子不得安宁。

　　月底，我领到人生第一份工资，立即坐车赶往成都。再次来到明月餐厅，月光依旧皎洁，如同我逃单的那个晚上。酒楼生意依然兴隆，服务员点菜、上菜，来往穿梭。

　　我惴惴不安地找了一把椅子坐下，点了一份回锅肉和一份小菜。吃完结账，消费3元。我掏出8元钱递给收银员。收银员有些奇怪，退给我5元钱，说：“同志，您只消费了3块钱。”“这5元钱是我欠你们的。”我将5元钱再次递给她。

　　“老板，这位客人说欠我们5元钱。”收银员喊老板。老板闻声从里屋出来。

　　“对不起，上次确实走投无路，逃了5元钱的单。”虽然尴尬，我仍据实相告。“哦——我记起来了。你就是一个月前那天晚上……哈哈！”老板笑了起来。“实在对不起，我领了第一个月工资，专程赶来还钱。”

　　“事情已经过了这么久，你能亲自送钱来，很难得呀！钱就算了，今天的消费也免单。”老板很大度。“那怎么行，这是我欠的钱，一定要还的。”在我的再三要求下，老板最终收下了5元钱。

　　走出酒楼的那一刻，我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心中充满释然与轻松。

　　从那以后，单独走夜路没有被跟踪的感觉了，睡觉不再做噩梦了，整个人的精神也好起来了。

　　这次逃单的经历让我终生难忘，每每回想起来，总觉得羞赧汗颜，同时也感到有些可笑，免不了感慨万千。年轻时的一次冲动，犯下的一个错误，幸好及时弥补，没有让我内心长期不安。如果不及时纠正，心中总背着一个逃单的思想包袱，我这辈子还能将精神的脊梁挺直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