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太湖周刊

窑影深处

  □周宏伟

  那座青砖窑塔,静静伫立在母校的围墙之外,宛如一位饱经岁月的老者,守望着时光的流转。窑身斑驳,爬满了郁郁葱葱的爬山虎,恰似披着一件已然褪色的绿绒袍,透着一种古朴而又沧桑的韵味。当我缓缓摘下相机,准备定格这一画面时,远处飘来那熟悉的旋律,正是17岁时我常常聆听的:“背起行囊,穿起那条发白的牛仔裤……”刹那间,思绪仿佛被拉回到往昔,窑顶袅袅飘散的烟尘中,恍惚又见你拖着两条粗麻花辫,轻盈地转过身来。

  课堂上,你的背影总是在我眼前摇曳,仿佛是一幅灵动的画。那两条粗大的辫子,像调皮的精灵,在我的课桌上扫来扫去,恰好一束阳光轻柔地掠过你发梢那金棕色的绒毛,宛如镶上了一层梦幻的光晕。你起身时,不经意间掀翻了我的课本,散落的纸页间,一张数学草稿纸悄然滑落——正是昨天你向我借的习题集答案。我急忙弯腰捡拾,就在那一瞬间,瞥见你如小鹿般轻快地跑出教室,裙摆翻起的涟漪,恰似春日里平静池塘被惊扰后漾起的浮萍,在我心中泛起层层波澜。

  我们之间,有着独属于彼此的秘密契约。你扔给我的英语答案纸条,总是精心折成蝴蝶的形状,那翅膀上沾染着圆珠笔洇开的墨迹,仿佛是时光留下的独特印记。作为交换,我塞给你的数学解题步骤里,偷偷夹着在家里翻录的磁带,甚至还将老狼《同桌的你》歌词,别出心裁地改成二次函数公式,只为博你一笑。

  而最让我心跳加速的,莫过于借来哥哥相机的那天。你转身的瞬间,阳光从木窗格斜切而入,在你小巧的鼻尖上凝成一抹金色的光斑,宛如一颗璀璨的星子。就在我按下快门的刹那,你仿佛察觉到了什么,突然伸手把麻花辫甩到肩后,胶卷就这样定格了这个俏皮而狡黠的姿势。后来在暗房里,当显影液里渐渐浮出你微微上扬的唇角,那一抹动人的弧度,让我拿镊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只因那画面太过美好,令我紧张又激动。

  那天傍晚,雨毫无预兆地倾盆而下。我们并肩走在泥泞的小路上,身影在泥路上被拉得长长的,又随着脚步的移动而缩短。书包带紧紧勒进肩胛,带来丝丝疼痛,可不知为何,这疼痛竟也成了甜蜜的刻度。当你的手指轻轻扯住我袖口的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田埂边的紫云英像是感受到了这份羞涩与美好,突然全都低垂了花冠。多年后,在同学录里,我意外发现你夹着的干花标本,那一抹淡紫,宛如岁月的精灵,让我恍然明白,原来那份青涩的情愫,早已深深渗进了时光的年轮。

  若干年后的同学会上,再次见到你。你指间婚戒的反光,如同一束强光,刺得我不自觉眯起了眼。你轻声诉说着,当年我母亲找你父亲谈话那日,窑厂正在烧制最后一批青砖。他们站在出窑的炽热中交谈,汗水湿透了衬衫,洇成深深的灰色。而此刻,窗外纷纷扬扬地落着雪,窑顶残存的余温,仿佛仍在烘烤着那些尘封的记忆,将那年潮湿的雨季,焙成了永不褪色的琉璃。

  我再次举起相机,缓缓对准那座老窑。在取景框里,17岁的我们仿佛从未走远,正躲在窑洞的阴影中,开心地分食着槐花饼。你发间的碎花瓣,与快门声同时惊起,如梦幻般消失在那年迟到的初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