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19岁的黄小迪(化名)生理性别男,16岁时发现自己倾向女性就吃药改变性特征。父母发现后2次将其送进机构接受训练、习武,想“改造”回来。结果,黄小迪不断出逃。如今,黄小迪找到了一份工作。除了每个月的支出,黄小迪把所有的钱存起来,希望早日存够变性手术费用。
误装入了男孩的身体?
此前,黄小迪剪着锅盖头,穿深色运动服,在别人眼中是一个正常的男孩。但黄小迪内心却很孤独、迷茫,觉得自己既不是男孩,又不像女孩。直到16岁那年,黄小迪在网上看到一个“药娘”通过吃药“改变”自己的故事,才恍然大悟,觉得自己被误装入了男孩的身体。黄小迪如同迷途羔羊找到了方向和归宿,既惶恐又踏实。在决定吃药之前,黄小迪一个人考虑了很久。“我如果不吃药,自己就是一个怪物;如果吃药,对身体会有影响,起码还有一个希望、一条路。”黄小迪通过网络搜索,查到有哪些药品,药的作用、副作用以及药理特征等。接着开始找各种借口跑去药店买药,每个月花费好几百块钱。吃药一个月后,黄小迪觉得更自信,不再懦弱,也更有自我了。但另一方面,黄小迪又觉得对不起家里人。几个月后,黄小迪因无法面对家人,留言后离家出走了。家里人吓坏了,以为其被绑架了,或被骗进了传销。后来,父亲黄泽奇找到黄小迪,说:“无论你变成什么样子,我们都接受。”
2018年3月,17岁的黄小迪被家人送去重庆一所学校进行全封闭式的“扭转”治疗。半年后,黄小迪从学校逃了出来,很快又被送了回去。2019年初,黄小迪又被送去河南登封某武术学校。几天后,黄小迪第三次“逃亡”,那是冬天,寒风凛冽。黄小迪穿两件单衣,夜晚睡在桥洞里、花坛上,经常半夜被冻醒,醒来又接着继续跑。这一次,黄小迪买了一瓶水,一个面包和12个馒头,一共吃了4天。后来,黄小迪饿得不行了,吃别人剩下的方便面,村民种在地里的青菜、大葱、萝卜……黄小迪逃跑过程中,脚扭伤了,走到中牟县,实在走不动了。恰巧,一辆徐州的卡车经过,车上拉了一台挖掘机。黄小迪爬上卡车,藏在履带下面。四个多小时后,车子到达徐州。
一位老人发现黄小迪,见黄小迪穿着两件单衣,在寒风中颤抖,给了黄小迪一点钱和水,并帮黄小迪打电话给家里人。那时候,黄小迪逃出来已经10天了。晚上7点多,黄泽奇接到电话后,立即开车去了徐州。快到凌晨,他到达徐州,看起来一脸疲惫。父亲见黄小迪说的第一句话是:“我们以后不会再管你了,你自由了。”父亲确实没有再送黄小迪回武校,黄小迪终于迎来了“自由”。
爱、伤害与理解
今年47岁的黄泽奇,只上过小学,十几岁开始外出打工。
这两年,为了“扭转”黄小迪,学费、路费,医疗费等,他们一共花费了十几万元。重庆的学校学费33000元,登封的武校学费19000元。“黄小迪待了一个星期,武校只退了9000块钱”,黄泽奇说。
母亲刘芳知道黄小迪不可能回头,于是放弃了“扭转”的念头。黄泽奇不死心,他又带黄小迪去医院做身体检查。“检查了染色体,看黄小迪到底是男人还是女人。”黄泽奇去拿报告时,几个护士在笑,称没见过这样做检查的。检查结果显示黄小迪是正常男性,其中一项激素水平雌二醇偏高。
黄泽奇找女孩跟黄小迪聊天,让女孩“勾引”黄小迪,被黄小迪一眼识破:“你是我爸爸的朋友,我不想跟你聊。”2019年5月,黄小迪到上海精神卫生中心做检查,诊断结果为“易性症”。检查过程中,黄小迪诉说,自七八岁开始,就觉得自己是女孩,喜欢女孩的东西。
此后,黄泽奇彻底灰心了,一方面因为没有钱了;另一方面,他担心再送黄小迪去扭转学校,黄小迪可能会自杀。
回家后,黄小迪在镇上工厂做了2个月,之后又去了苏州,跟人合租一间房,1个月租金400块钱。房间不到10平米。夫妻俩不放心,不时跑去苏州看黄小迪,买一些水果、蔬菜。黄小迪说,以前确实恨父母,后来想通了,渐渐就不再恨了。
因为长期服药,黄小迪的抵抗力下降。6月5日,黄小迪患急性荨麻疹,到医院吊水。期间上了一次厕所,一个保洁阿姨喊:“走错了,那是男厕所……”黄小迪没有应,径直走了进去。黄小迪想过去女厕所,但身份证上是男性,心里总觉得过不去。
去年年底,一家人回老家过年。黄小迪长发飘飘,躲在刘芳身后。村里人看到,问刘芳这是谁,刘芳没有回答。大姐黄佳佳说,经常有朋友问:“那是你弟弟吗?怎么变成这样了?”今年1月底,黄小迪回到苏州,想换一份工作,到处去面试。一开始,对方觉得挺合适,还问黄小迪结婚生子的情况,当看到身份证上的性别“男”时,他们一一婉拒。黄小迪觉得难受,一个人在房间里大哭了一场。
黄小迪想手术治疗,今年年初,黄小迪把这件事提上了日程,10月去泰国做手术。一个月前,黄小迪在微博@肥其林 上写下自己的故事,得到了一些人的理解和支持,并收到了一些捐款,但手术费目前还差三四万块钱。家里人知道黄小迪的决定后吓坏了,他们不希望做手术,“做了手术,就变不回来了”。
黄小迪觉得不做手术会有各种不便:找不到工作、无法验证身份、上厕所也被人议论,而且长期吃药对身体的伤害更大。黄小迪打算做完手术后,以女性的身份完成学业,开始自己的人生。不过,家里已经没有钱了,黄泽奇身体也出现疾病,查出糖尿病,肺部有结节,正在排查是不是癌症。黄小迪想要做手术,只能靠自己存钱。
两个多月后,黄小迪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一家炸鸡店上班。老板叫陈浩,此前就知道黄小迪的事,“整个商场的人都议论纷纷,有一个女人经常跑去男厕所。”陈浩告诉黄小迪,不要在乎别人的眼光,因为“你不是为别人而活”。黄小迪每个月工资4000块钱,除去400块的房租,100块的开支,所有的钱都存了起来。
家里人心疼黄小迪,也慢慢理解,更担心做完手术后,同样面临各种歧视和流言蜚语。不过,黄小迪坚信,只有做完手术,才能开始自己的人生。
(澎湃 文中人物和部分地名为化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