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怡伶 文 |
记得幼儿园时,母亲灌了满满一瓶糖水,用结实的网兜兜着给我带去学校。结果那天大会堂里看电影,整整一个多小时,我都在满头大汗跟这瓶水搏斗,直到小英雄把敌人带入包围圈,我还是没能打开顽固不化的宝瓶。
时隔三十余年,旧事重演。会堂,捧着矿泉水,往左歪鼻子瞪眼旋,往右龇牙咧嘴拧,都不行,好不容易瓶口咧开条缝,水又不情不愿滴答得衫袖皆湿。我强作镇定,像一只羽毛打湿的内心彷徨的雀。
王先生知道我的今古传奇后说,呆头呆脑,笨。我略乜一眼,扬长而去。我的主治大夫邓主任曾加重语气叮嘱我:千万不能低血糖,低一次就笨一次。变笨最明显的标志就是记不住。然而奇怪的是,有些片羽琐事总像雪里的数枝腊梅,沁出冷而甜的香,直透心灵深处,让你忘却春花、秋月,却忘不了它们。
两岁半时抓水里莲子玩,一不小心掉了荷塘,千钧一发之际,母亲一把提住我衣领连人带莲拎了出来——坐在水埠砖上夹绒衬衣湿透的我,呛进肚子的水沿着嘴边咕嘟咕嘟冒出来,像个吐泡泡机。我还记得祖母一辈子没骂过我一句,带我看过一场又一场忠诚仗义的小方卿,苦度寒窑十八年的王宝钏,还有上打昏君下打奸臣的佘太君,智判狸猫换太子的黑脸包公……六年级做作业到半夜,我蹑手蹑脚下楼,一手菜刀一脚开门,冲着窸窸窣窣的院子里大吼一声:“哪个?不要命的滚出来!”就听得蟊贼翻墙而出,扑通一声摔个狗吃屎。
1991年那年夏天,太湖水位超过了历史最高。当时家里刚遭变故,商品房被变卖,我不得不天天放学后骑了自行车回老家,更因着不便,不得不把整整一柜子书给卖了。我的数百本宝贝,卖了57块3毛钱。那么大的雨,那么多的水,我尽顾着挽着裤腿看公斤秤上的星星,尽顾着用三轮车帮着父母搬店里的家伙什了,并没有空抹眼泪。
没了书,我郁郁寡欢,自行车在湿滑的泥路上接连摔了两个跟头,一路上嘴唇破了手肘磕了,到家稍微写几个字就昏昏悠悠睡着了。第二天被班主任罚抄罚写不准吃饭。饭点过后,穿皮夹克的数学王老师天神一般出现了。“不让细佬吃饭,覅饿坏的啊?!”王老师直戳要害,班主任挥挥手只好放行。他总不好驳太太面子。我打开搪瓷饭盒,发现白饭最上面浮着一条胖乎乎的米虫,哦,早上忘淘米了。
当我慢慢习惯王老师各种皮夹克的气味后,我的数学开始崭露头角,直到了被选去参加奥数比赛的程度。尽管结果差强人意,但我少许的自信的确是彼时养成的,连带着饿弯的脊梁骨都开始如松树般挺拔优雅。这种自内心散发出来的催眠式自我肯定一直延续到了高中,和其他三个女生被可爱的同学们封为四大才女。加入新绿文学社时,校刊上是社长题词:文如其人,人如其文,清丽自然。发小说,应该把“清”改为“轻”,因为不足90斤。
高三合影,我站在班主任勤勤老师背后,脸蛋瓜子侧对摄影机。像心比天高的黛玉,又像弱颈清姿的晴雯。可前两天碰到彼时的语文华老师,她把手放在我肩膀:“多年未见,仍记得起花花秀气却坚强的模样。”我们相视而笑。哦,原来弱不禁风只是姑娘表象,只有彻底了解的人才会明白,木槿花从来都是半块泥石里都能拼着长出花瓣的!
让人深入骨髓的记忆是有温度且有力量的。当我一遍一遍回到过去时,也正一遍一遍把羸弱的自己拎起来。就像记起隔壁烟酒店阿母不停地给“可怜孩子”送来好吃的,记起给我戴条纹线帽的圆脸医生姐姐来看我一趟又一趟,想起我咫尺天涯的姚姐姐不断鼓励我走踏实坚定的路,想起我的文婷妹妹见面第一句永远先问身体好不好,想起我文学上的师父说:成功的道路千万条,并不仅仅是世俗定义的那一种。每次想到这些善良的亲人,心底总会泛起淙淙暖流,让我眼眶湿润。
当王先生再次提起“你特别笨,记性非常差” 时,我顺便自嘲了几句。沉默会让人心力脆弱。而我,不是那一个。我的确记性不好,嘴笨,在需要的场合说不出好听的话。大学士满肚子不合时宜是风雅是自成一派,于我这等小人物,好听点是个性,难听就是缺心眼,傻。这种不会左右逢源不肯违背丁点本心做事的性子,加上关键时刻呆头呆脑的坏记性,就是了无前途的落魄书生典型。可惜我榆木脑袋,从不肯钻研如何合乎时宜,更不惦记“近朱者赤”带来的好处。对我而言,记住那些生动天真,那些柔软有情,才是一生最重要的事。也只愿有限的记忆,让我清醒,让我感恩,让我明白余生的每一天,最该去做些什么,坚守并为之付出什么。
人间存一角,聊放侧枝花。如此,欣然亦自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