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余迎崟
整理:晚报记者 黄孝萍/文、摄
她叫余迎崟,是遗体防腐整容“全国技能大师”余廷的女儿。从打算当一名教书育人的美术老师,到最终接过父亲衣钵成为遗体整容师,她经历了怎样的心路历程?请来听一听她的自述。
本科毕业后
我再读了一个专科
小时候,我生活在苏北农村,那时,父亲已在无锡市殡仪馆工作。我记得每年寒暑假和父母团聚时,住过殡仪馆内的门卫室、花房和宿舍。我总爱在馆里跑进跑出。那时,我并不懂“死亡”意味着什么,这里对年幼的我而言,并不是一个冰冷的地方,而是能依偎在父母身边享受亲情的温暖所在。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今后会在这里工作。
2015年,我本科毕业,当时学的是师范类的美术专业,应该到学校做一名美术老师。那时候,常常是上百人竞争一个教师岗位,父亲看到我受挫的样子,建议我做一名遗体整容师。小时候的经历让我并不抵触这个职业,我觉得可以试试看。
不过,父亲觉得我需要系统地学习专业知识,建议我再上一次大学。2016年,我去北京民政职业学院求学,完成了两年半的殡葬专业学习。2018年夏天,我正式入职无锡市殡仪馆,先从事接待逝者家属、介绍馆内业务等工作。父亲会让我跟着他一起进行实操,学习遗体整容。
朋友们并不介意我从事的职业,办婚礼也会邀请我。丈夫在与我结识之前,也知道我的职业。偶尔会有新认识的朋友好奇地问我:“殡葬业是否收入很高?”我会回答,我的收入和大部分普通人差不多。
为了逝者尊严
尽最大努力
小时候,我一睁眼就能看到父亲在读书,他能从凌晨4点到晚上10点一直坐在书桌前。我高中时,他备战全国大赛,每天都会带很多塑形泥和工具回家练习。我早上起床时,他已在练习;等我晚上睡觉了,他还在那里练。后来,他拿到了全国技术能手的称号,这和他的勤奋是分不开的。这种精神在无形中激励着我。
父亲在行业里很受人尊重,只要徒弟肯学,他都会倾囊相授。普通的遗体整容还行,但遇到一些特殊遗体,很多人都接受不了。这个时候,父亲就会让我上。前几年,我跟随他完成了许多重大事件中逝者的遗体整容。这些特殊事件发生得非常突然,家属没有心理准备。一些坍塌和交通事故中的逝者躯体支离破碎,让人无法接受。这就需要遗体整容师运用高超的技术,复原逝者生前的模样,减轻家属的悲痛。
有一次,要处理50多具遗体,所有的团队成员分成不同的小组,用2天时间,让逝者尽可能面目如初。我们穿着厚厚的防护服,戴着口罩,因为天气炎热,不得不使用大量的防腐剂,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化学药水味道。那时,我和团队一起紧张地进行着大量的防腐整容工作,常常弯着腰干五六个小时都不歇一下。
成为一名优秀的遗体整容师,需要学习很多知识。虽然我在技术上已能独当一面,但要成为像父亲那样的大师,还有很多路要走。有些家属在送别逝者时,表示只要修复一下面部,但父亲看到遗体有其他部位的伤口,都会认真缝合,尽自己所能还原逝者生前的模样。他常说,我们要“为了逝者最后的尊严”尽最大努力。
父亲在全国殡葬行业内都很知名,每次我外出参赛,别人对我的期望就会很高。这是我的压力来源,也给了我巨大的动力。每次我都会努力备赛,如果考得很难看会给父亲丢人。大学时期,我就在2016年第七届全国职业院校民政职业技能大赛遗体整容师职业竞赛中荣获二等奖。2022年,全国民政行业职业技能竞赛开赛,我以市级选拔赛第一名的成绩胜出,之后在江苏省选拔赛中名列前茅晋级全国大赛,最终荣获第十一届全国民政行业职业技能竞赛遗体防腐整容师赛项二等奖。
磨炼技术
力求进步
高空坠落或是交通事故后逝者的遗体上,会有多处开放性伤口,如何拼接碎裂的骨骼非常耗时耗力。我是学美术的,对人体骨骼和动静脉的走向有一定的了解。经过仔细研究,我发现站着和躺着的人是不一样的。由于重力作用,躺着的人的脸部和平时不一样。我利用业余时间到化妆学校学技术,会尽可能让逝者的表情、妆容更安详和自然。逝者能够以更美的妆容出现在家人眼前,让生者得到安慰。对于逝者面部伤口遮盖等方面的处理,父亲常夸我做得比他好。
遗体塑形也是我比较擅长的技术。美术专业的我,本身就有雕塑基础,上手会快一些。在工作中,遇到一些遗体面部缺失了鼻子、耳朵,我会花力气补齐。去年冬天,一起交通事故中的逝者半个耳朵没有了。我使用塑形泥制作耳朵,仔细上色,尽可能和面部其他地方的肤色保持一致。家属们看到逝者被修复后的模样,感到很欣慰。有一些在事故中被烧焦的遗体,已面目全非,需要对着逝者生前的照片,花费时间尽可能还原其生前的面貌。为此,我经常在下班后苦练塑形技术。
业内对于女性能否做好遗体整容师是有争议的,国内顶级的大师大多数是男性。这份工作对体力、心理、技术的要求都很高,但父亲一直希望我能在这方面走得更远。他生前一直手把手地教我。如今,我已是全国殡葬防腐整容专家组的成员,也是其中最年轻的一个。2023年,父亲因病去世,他的工作室目前有6名成员,我和其他伙伴都希望能够扛起父亲在这一领域的大旗。近期,我也期待能够拿到高级技师证书,在技艺上能更进一步。
记者感言
在余迎崟的工作台上,调色盘、手术刀以及现代化的电脑整齐地摆放在一起。她熟悉这里的每一样器具,期待传承并推动技术向前发展。她努力用美术生的细腻笔触在生死交界处描摹人性的尊严,将父亲的心愿与技艺化作连接阴阳的温暖弧线。她的成长轨迹勾勒出殡葬行业逐渐受到尊重的时代嬗变,在那些浸泡着防腐剂的深夜,在那些与时间赛跑的灾后现场,他们修复的不只是逝者的容颜,更是生者记忆的支点;他们守护的不仅是体面,更是对生命最基本的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