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建 单红/文 朱吉鹏/摄

　　2019年10月14日，龙蟠虎踞的金陵城，秋的韵味浓了起来。

　　南京秦淮区汉中路155号，法国梧桐掩映下的江苏省中医院，郭沫若手书的烫金院名，让赴宁采写《天下无锡人》的无锡日报报道小组倍感亲切——当年，江苏省中医院院长、孟河医派第三代传人、无锡籍一代名医邹云翔应邀为郭沫若的朋友治病，这才有了大文豪墨宝的慷慨回赠。

　　本期的主角，是邹云翔的女儿，第三届国医大师、南京中医药大学教授邹燕勤——孟河医派第四代传人。得知家乡媒体来访，邹大师在省中医院名医堂穿了一身红色中式长襟迎接我们的到来，醒目且喜气。长达近3个小时的采访中，87岁的邹燕勤谈吐优雅、精力充沛，且不失幽默，将家乡情、医者心、养生经娓娓道来。

　　国学铺底

　　中医的美，可以悬壶济世

　　每个人，都有一个童年，不同的是，邹燕勤的童年，是在国学的美、中医的美中“泡”出来的。

　　1933年4月，邹燕勤出生于无锡东邹家弄村。这是中医肾病大家邹云翔旧居所在地，也是邹燕勤存放童年记忆的地方。

　　很多人对中医药的认知，是散发出浓浓苦香的褐色汤液，是封裹在蜡壳之中的颗粒与蜜丸，是深藏于木柜匣中的根叶、饮片、粉末、散剂。可中医药对于邹燕勤来说，从童年起就带有一份诗意：它们是“吹面不寒杨柳风”的杨柳，是“小荷才露尖尖角”的荷叶，是“一枝红杏出墙来”的杏子，是“蒹葭苍苍，白露为霜”的蒹葭，是“墙角数枝梅”的梅花……

　　“我有一个兴趣爱好，就是种养植物，每一种植物、每一片花瓣，都是一种保健药材。”现年87岁的邹老，说起她的花花草草，言语中带着跳动的喜悦，有一种超乎年龄的活力。白菊、枸杞、玫瑰花、三七花和薄荷叶，绽放在她出诊时使用的茶杯中，或沉或浮，与孟河医派“醇正和缓、用药轻灵”的特征是那样契合。

　　从历史渊源来看，无锡曾隶属常州府，而常州，就是孟河医派的发源地。孟河医派名家辈出，以费伯雄、马培之、巢崇山、丁甘仁四家为代表。1925年，邹云翔拜孟河医派费伯雄高足刘莲荪先生为师，成为费伯雄先生的第三代传人。他是中医肾病学大师，在治疗老年病、妇科病、儿科病、疑难杂症和温热病方面都有独特经验。医学界称他为“肾病宗师”，而邹燕勤，则是第四代传人。

　　可邹燕勤的人生轨迹，启蒙于中医药，却起步于生物学。1953年，她以优秀的成绩从高中毕业，被保送至江苏师范学院生物系学习，高校院系调整时至南师生物系，毕业后留校任植物学助教。1962年，国家为保障名老中医的学术继承工作，开始在名老中医的子女中挑选继承人，由于邹燕勤的哥哥们都已年长，弟弟又担工作重任走不开，当时正在学校教书的邹燕勤成了最好的选择。

　　颇具戏剧性的是，邹云翔也是由教转医。父女两代人成功转型，均成为一代名医，除了一颗仁心一身仁术，良好的国学功底，也是他们成功转型的基础。“我的父亲曾就读于无锡国专，他的文章被唐文治先生圈点。文采了得，中医造诣也了得，因此应上海中医协会理事长丁仲英之聘，去上海主编《光华中医药杂志》。”

　　在喜爱文史的父亲影响下，邹燕勤随父抄方、出诊之余，时常诵背《古文观止》等古文。存在于国学中的植物，诗意中蕴藏着悬壶济世的力量。中医药的美，此时之于邹燕勤，折射出救死扶伤的神圣之光。

　　既然选择接过父亲的衣钵，邹燕勤暗下决心要学出个名堂。那些美丽的植物，自泥土中汲取养分与力量，经名医辨证开方，成了为病人治病救命的妙物。

　　医者仁心

　　博古通今，孟河一脉相承

　　1962年9月，邹燕勤进入南京中医学院医疗系，开始了6年的学习生活。从“邹老师”成了“邹大姐”，称呼的改变，意味着全新的开始。将压力变为动力，这是邹燕勤唯一的选择，唯有如此，才对得起国家的信任，对得起父亲的培育，也对得起自己对生物学的放弃。

　　“国医大师”这一称谓的含金量有多足？一组数据可以说明：新中国成立后，曾先后评出三届国医大师，每届30人，总共90人。而邹燕勤，便是其中之一。

　　梳理这位国医大师的职业生涯，一方面，她是接过父亲衣钵的传承者；另一方面，她又是守正出新的创新者。对植物的喜爱、对中医的掌握，加之临床经验的积累与生物学知识的储备，使她成为一位集大成者。

　　作为孟河医派名医费伯雄的第四代传人，邹燕勤秉承孟河医派的理念，在帮助父亲整理资料、医案、经验的过程中医术渐精。她在中医药治疗肾系疾病方面，特别是在原发性和继发性慢性肾小球肾炎和肾功能衰竭的中医治疗上，有独到的见解和深入的研究，积累了丰富的经验。邹云翔治疗肾病注重辨证论治，治肾而不拘泥于肾，对邹燕勤治肾学术思想的形成影响颇深。她秉承了父亲的学术思想并有所发展。

　　学术上著作等身，临床上创新不断。为传承先辈经验，使之普济天下，邹燕勤与同事们一起，研制成邹云翔教授肾系疾病诊疗与教学经验应用软件，在全国开此类课题研究的先河。其中储存了820个症状信息，总结了肾系疾病316个主证和50个兼证，能使用的基本方剂739个，能为肾脏系统的13种疾病作辨证治疗。这些软件应用于国内外二十余家医院，如同邹云翔教授亲自为当地患者诊疗。

　　20世纪90年代，她又根据新药研究及临床应用的需要，研制出保肾片等多种治疗肾系疾病的药物，如已开发成功的参乌益肾片治疗肾衰，临床效果显著。邹燕勤说：“由于我有生物学的知识，所以能够将生物学的知识与中医融汇贯通。”

　　情满故里

　　名医名科，不负父老乡亲

　　采访邹燕勤，话题是从“家乡情”开篇的。这位收录于“学习强国”国医大师专题的无锡籍名医，对家乡的感情，用她的话来说，“我和父亲都是从无锡走出去的，要对得起家乡的父老乡亲！”

　　父亲邹云翔成名后，既是中国第一代国家领导人的保健会诊医生，也承担着筹建江苏省中医院的重任，根本没有闲暇时间回故里看看。而感恩无锡，回报故土，就成为邹燕勤心心念念的事。

　　邹燕勤回家乡为父老乡亲出诊，最早始于无锡槐树巷的专家特色门诊。当年，从无锡多家医院退休后的老专家们，在槐树巷办了一个专家特色门诊。原无锡中医院院长遇到回乡小聚的邹燕勤，便将信息透给无锡日报记者，刊发了一则简讯，报道邹燕勤回乡坐诊。没想到，一则短文引来40多号人前来求诊。

　　为使邹燕勤这位名医实现常态化回锡坐诊，原无锡市卫生局中医科负责人赶到省中医院，双方签下合作协议：自1992年起，在无锡南站医院开办肾病科，邹燕勤每两周回锡坐诊1次。这样的合作，持续了20多年。在采访中得知，80岁之前，邹燕勤每隔两周回无锡坐诊1次，除无锡本地病人外，上海、昆山、苏州、张家港、常州等地病人均慕名而来，无锡南站医院也因肾病科名声在外。当时，与省中医院合作的地方医院共开设了150个点，只有无锡南站医院1家一直坚持到了现在，办成了特色科室。随着年龄的增长，邹燕勤将接力棒交到了女婿、孟河医派第五代传人、南京中医药大学附属南京博大肾科医院王钢院长的手中，由其赴锡坐诊。因为名医、名家坐镇，无锡南站医院发展壮大起来——国医大师邹燕勤工作室之一落户这里，在此基础上，由王钢参与筹建新吴区中医院。而之所以选择在南站医院办肾病科，只因为邹燕勤当年曾在梅村师范（今梅村中学）读过书，她要回报这片曾经培育她的土地。

　　种花种草，怡养心性；弹琴跳舞，陶冶情操。87岁的邹燕勤，眼神依然清亮，步履依然健朗，她说，心态要好、情志要平，心情不好时，不妨多做腹式深呼吸；平时生活中，要吃得好、吃得少、吃得淡、吃得鲜；生活要自律、作息要规律。真水无香，宁静致远，说得正是这个理。

　　将传奇的人生过得从容不迫、波澜不惊，这就是邹老的“养生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