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菁菁

　　江南不仅有文脉也有戏脉。可以说，文脉和戏脉是相融合的，因为戏曲的案头文本是文学的一种，可以归入江南文脉的系列，同时也因为文脉，才使得戏脉流传更悠远。而说到无锡的地方戏——锡剧，就不能不说“彬彬腔”。

　　作为锡剧发展史上的代表性流派，“彬彬腔”自老艺术家王彬彬开创后，经过其子王建伟（艺名“小王彬彬”）的传承和发展，得以进一步发扬光大。如今，第三代的王子瑜（获封“小小王彬彬”美誉）继承祖父和父亲的衣钵，投身锡剧尤其是“彬彬腔”的艺术传承中，不断展现锡剧艺术薪火相传的艺术生命力。今年正值王彬彬诞辰100周年，首届锡剧艺术周及相关纪念活动将在上海艺术节无锡分会场期间举办，彰显在新的时代背景和文化语境下，锡剧及“彬彬腔”的历史价值和当代传承。

　　怀艺当众传，到处“彬彬腔”

　　上世纪五六十年代，锡剧是无锡人不可或缺的一种娱乐消遣。那时候，大家最爱的锡剧名角之一便是王彬彬。

　　一句“一夜工夫大雪飘”，字正腔圆、高亢入云。1959年《珍珠塔》进京汇演，周恩来赞赏王彬彬的唱腔“抒情优美、柔中带刚、琅琅上口、字字清晰”。京中媒体的报道，首次为“彬彬腔”下了定义，从此，“彬彬腔”传唱了半个世纪。

　　原锡剧研究所所长钱惠荣说：“称王彬彬为锡剧界的泰斗一点不为过”。因为王彬彬非常镇得住场子，只要他一上台，闹哄哄的剧场会突然间静下来。他一亮嗓子，尽管没有扩音设施，但最后一排观众都能听清楚每一个字。“这就是‘彬彬腔’的独特魅力。”正如王建伟介绍，“彬彬腔”一是咬字正，吐字清，送字远；二是音域宽广，高音明亮，低音圆润；三是起腔高亢，落腔浑厚，首尾呼应；四是善于运用富有特征的小腔和落音。

　　“以往，锡剧一般生角中是很少走高腔的。”王建伟说，父亲高昂豪迈、酣畅淋漓的风格深受观众喜爱，后辈演员也以学“彬彬腔”为荣，甚至同辈名角都甘愿拜在其名下，出现了“十生九彬”的现象，“彬彬腔” 成为了锡剧舞台上影响力最大的艺术流派之一，影响了一代又一代锡剧人。

　　王彬彬亲授徒弟十余人，个个出类拔萃。周东亮素有“锡剧王子”之称，是当今锡剧界领军人物，他的父亲周林华就是王彬彬的爱徒，周林华完美传承了王彬彬的唱腔与表演，是当时江阴市锡剧团的顶梁柱。王建伟回忆，父亲和周林华在饭桌上吃着吃着就会“切磋”起来，有时父亲在外地演出，也会叫周林华跟在身边，对其倾囊相授。

　　王建伟还记得，父亲“文革”后重返舞台下乡演出，农民们闻讯从四乡八里汇集是常事。初春，一个戏台搭在田野，台下人如潮涌，常常是戏完了人还不肯散去，麦苗倒了一片，正好应了“踏青”时节。

　　把家族品格沉淀到骨髓中

　　子承父业，一直是中国戏曲界特有的文化现象，出身梨园世家的王建伟得其父真传，24岁起正式挂牌后，没有辱没“小王彬彬”这个艺名，从身段、唱腔到表演，成为“彬彬腔”最传神的继承者。

　　回想起初接父亲衣钵时，王建伟没日没夜地练功，韧带撕拉的身体痛苦和老师的呵斥责罚，常常让他只能眼泪往肚子里咽。“可这些苦与父亲年轻时遭受的比起来算什么？”王建伟记得，父亲演戏途中骑着自行车摔了一大跤，拍拍身上的土，肿着嘴巴就上台了；肾积水刚做完手术还没痊愈，就第一时间站到舞台回馈戏迷了。“对父亲而言，口碑比生命更重要”，一想到这些，年轻时的王建伟坚持寒来暑往、日复一日的高强度训练，这才造就了如今的他。

　　“我是看着王彬彬的戏长大的，也是看着王彬彬的戏变老的。”戏迷薛明回忆，王彬彬始终平易近人，保持乐观心态。“文革”时期，王彬彬在路上拖板车，沿途群众要求：“王彬彬，来一个！”他就放下板车，唱一曲。“现在，我们唱着‘彬彬腔’，不仅要学他的艺术、唱腔，还要学他的人品。”

　　“父亲就是我的一面镜子。”当时，作为初次崭露头角的锡剧新秀，王建伟急于摆脱父亲的光环和传统，在创新之路上曾遭受过挫折。但父亲告诉他，艺名只是个符号，人要独立于社会，真正靠的是自身的才华和本领。王建伟说，父亲由于年幼失学，文化有限，因此并不识谱，所以父亲经常告诫自己，“做演员一定要有文化”。谨遵父亲教导，王建伟不断研究、琢磨，不仅有能力参与唱腔的改动，在和父亲一样“以唱见长”外，还于肢体语言、人物塑造上更上一层，赋予了“彬彬腔”以新的文化内涵。

　　老流派也可以绽放新活力

　　现在，第三代的王子瑜继承了祖父和父亲的衣钵。但与父辈不同的是，王子瑜自小学的可不是锡剧，而是昆剧，这样的跨行转变，是挑战也是机遇，让王子瑜从昆剧中汲取养分形成自己的锡剧唱腔。

　　“我尊重传统，但不想成为父亲和爷爷的复刻品，我希望在传承中能保留自己的个性，同时与时俱进。”进修技艺的途中，王子瑜一直在探索传承与创新的问题。他说，由于多元文化的碰撞与冲击，锡剧出现市场萎缩、观众群日益老化、人才流失且后续力量不足等情况，要培养年轻观众就得面临创新。但戏曲创新很难，有家门、流派的规定，有程式化的表演方式，创新过程中的“度”难以把握。

　　“‘彬彬腔’不是家族宝藏，而是锡剧界的共同财富。”王建伟也表示，没有流派传承的剧种是没有文化根基的剧种，它如无本之木，无源之水。对传统艺术心怀敬畏，才是弘扬民族文化的正道。

　　那“彬彬腔”要如何生生不息传唱下去？“必须要以‘彬彬腔’为创作元素，出戏、出人！”王建伟字字铿锵。他认为，所谓经典是老百姓给予的，是经得起岁月沉淀的。王子瑜提出，对于有历史底蕴的文化艺术而言，可以在跨界融合中找到新的创意点，比如将戏曲影视化等，吸引和培育年轻观众爱上锡剧。

　　今年是王彬彬诞辰百年，“彬彬腔”经典撷英展演及《珍珠塔》群英会等将亮相无锡大剧院。锡剧名家、王彬彬学生及再传弟子和众多优秀知名演员将相互切磋、精心研习，让老流派绽放新活力。

　　台上台下满当当荡漾着戏韵和戏魂，这个锡剧之家就像一叶小舟，在艺海中不断前进，将锡剧乘风破浪一代代传承下去并发扬光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