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A06版:太湖周刊

忆元宵

  □雅 琼

  暮色像宣纸上的淡墨,自惠泉山麓缓缓洇开。青石板泛着年节余韵的油光,某处门檐下未化的残雪,还留着初一孩童的牙印。我立在绣嶂街的牌坊下,看灯笼一盏接一盏浮起来,像藕塘里初绽的粉荷,在江南正月的湿气里轻轻摇晃。

  祠堂前的竹匠老周正在扎最后一盏走马灯。他布满裂口的手指抚过竹篾,如同抚过泛黄的族谱。“这盏要画白鹤青松。”他指着灯面空白处,“张中丞家的后人订的,祖上出过翰林呢。”老话落在青苔斑驳的阶前,惊醒了沉睡的蠡壳窗。

  铜匠铺里飘出酒酿圆子的甜香,混着龙光塔檐角铜铃的清响。穿虎头鞋的孩童举着兔儿灯奔过,绢纱上的金线忽明忽暗,恰似运河里散落的星子。卖海棠糕的阿婆掀开木屉,白汽腾起时,八年前那个戴绒花的小姑娘,恍惚又在蒸汽后面朝我笑。

  “倷要阿福伐?”泥人摊前的老者将两团黑泥揉得浑圆。惠山泥人的憨态里,总带着三分佛相。隔壁茶寮的评弹忽地拔高,惊得檐下灯笼齐齐一颤。我望着灯影里浮动的游人,忽然明白这满街的亮,原是从秦园残碑里渗出的旧月光。

  锡韵飘摇处,张中丞祠的戏台亮了。青衣的水袖掠过楹联上“忠孝传家”的金漆,唱词落进台下老者的紫砂壶里,漾开太湖三万六千顷的烟波。“珍珠塔里藏的是米面?”邻座孩童发问,他母亲笑着指天:“是云片糕压碎的星屑。”

  子时的更梆响起时,祠堂灯笼的穗子已垂满露水。龙光塔顶的月,不知何时落进了二泉的竹节壶。石板路上遗落的面具,被夜风翻过来,露出半张褪色的尉迟恭的脸。我拾起面具时,触到木纹里渗出的桐油香——这是去年上元,还是万历年间某个未醒的春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