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陈武 文 |

　　我在不少城市参观过当地的博物馆，最喜欢欣赏的是那些盛酒器，也就是各种坛坛罐罐。那些数千年前出土的坛坛罐罐，形态各异，造型独特，材质也不一，秦汉时以铁器、青铜器、漆器等为主，以后各代，以陶器和瓷器为主。这些盛酒器，除造型上有变化外，外部的雕纹、彩绘也很讲究。欣赏这些坛坛罐罐，除了会联想到关于酿酒的工艺和古人喝酒的故事，还能从盛酒器的形制和图案上，感受其在历史长河中的变迁和记忆，感受其风俗文化的沿革和发展。

　　但是，那么多坛坛罐罐，分散地陈列在各地的博物馆里，总是不过瘾，总想能把这些历朝历代的盛酒器集中地欣赏一次。如果偶尔在生活中遇到装帧别致的酒瓶（坛），也自然会联想到曾经看过的那些坛罐，并飞翔了自己的思绪。

　　2019年7月，我在北戴河中国作协创作之家休养，认识来自内蒙古兴安的诗人布和必列格，他是蒙古族人，好喝酒，也好客，请我喝了一次酒。隔天，我准备回请他，到附近超市去买酒。转了好几家超市，都没有买到心仪的酒（只有当地的杂牌子）。扫兴而归时，路过安一路路口一家小超市，看到有坛装的汾酒，心中不禁大喜，买了几瓶。这是市面上常见的那种牌子，小坛子的材质是瓷，黑色，泛着油光，有金色的杏花图案。看着精美的小坛子，心想，也许过了几百、上千年后，那时的人们也会将这汾酒的盛酒器，当成文物，和历代出土的那些坛坛罐罐一起，陈列在博物馆里，供人鉴赏、品评；也或许会被写进某个国家的教科书里，向世人陈述它们曾经的沧桑和历史；也或许会进入某张试卷的考题中，供学生们解答、书写。

　　晚上我们几个人在创作之家的二楼平台上喝酒，月色清冽，风也凉爽，我们喝着飘香四溢的来自杏花村的酒，对月当歌，也有点古人的意思。席间，他们都夸酒好，清香、醇厚而又绵软，布和还朗诵了一首诗。酒香又吸引来几个诗人，他们没喝到汾酒，表示要收藏小坛子。众所周知，收藏五彩缤纷的盛酒器，也是文人的一大雅好，已故著名作家林斤澜先生，生前就藏有很多，其中，有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末生产的四个不同颜色一套的小坛子“汾竹白玫”，四种酒分别为汾酒、竹叶青酒、白玉汾酒、玫瑰汾酒，工艺特精，一直是林老的镇宅之宝。

　　听他们夸着酒好，仗着几分酒意，我告诉他们，后天我就要去杏花村了，去体验古老的杏花村酒文化了。他们听了，都很羡慕我，让我代他们多喝几杯，好像我喝好了，就和他们喝好了一样，我开心了，他们就开心了。

　　杏花村的酒，有6000年的历史了，各种关于酒的传说更是数不胜数，别的不说，仅杜牧的遥手一指，就让天下人都知道杏花村了。我们知道，文坛有领袖，诗坛也有领袖，在当时，杜牧就是当仁不让的诗坛领袖，他在纷纷的清明雨中的遥手一指，便是首屈一指的酒坛领袖杏花村。先锋小说家孙甘露先生写过一篇著名的小说，叫《我是少年酒坛子》。这个题目好啊，有酒，也是一行诗。我一直就神往酒坛子的生活。酒坛领袖杏花村，自然就是我梦中向往的地方了。

　　杏花村，我来了！

　　甫一进村，就被巨大的酒坛子吸引住了。除了村口这尊招牌雕塑，陈列在汾酒博物馆和杏花村老作坊遗址等地的盛酒器，也就是那些坛坛罐罐，让我大开了眼界，并真真实实地欣赏到杏花村酒文化的精隨。这些盛酒的坛坛罐罐，最早可上溯到仰韶时期，特别是1989年在杏花村出土的小口尖底瓮，被考古学界认为是仰韶时期的器物，是中国最早的“酿酒发酵容器”，也可称之为最早的“酒坛子”。这个酒坛子为陶质，小口、尖底、鼓腹、短颈，外形整体呈流线型，还有两只“耳朵”，腹部饰线纹。据九观堂公众号《瓶说酒史》之一的《小口尖底瓶》所说，杏花村遗址第三至六阶段，又“分别出土了仰韶文化晚期（相当于仪狄造酒时期）、龙山文化早期和晚期（相当于杜康造酒时期）以及夏代的器具，酒器品种和数量也越来越多。除发酵容器小口尖底瓶外，还有浸泡酒料的泥质大口瓮，蒸熟酿酒用粮的甑、鬲，盛酒器壶、樽、彩陶罐，饮酒器尊、豆以及温酒器等”。这真是杏花村对酒界的一大巨献。从仰韶时期一路延续下来，经夏、商、周、汉代、魏晋、隋唐，历朝历代都有，且工艺也越来越精，形制也越来越多样，方的，扁的，圆的，龟形的，葫芦形的，雁脖形的，蒜头长颈形的。有一个酒坛子，是北齐时代的产物，坛子上的色彩为酱青釉，状为弦纹，真是好看啊。还有一尊宋代的、形制为方体带褐彩划花的坛子，工艺古拙而精美。同样是宋代的一个酒坛子，采用黑釉雕花的工艺，花纹又体现了粗犷之美。而更多的酒坛子，来自晚清和民国，特别是民国时的酒坛子，已经有了商标意识，如三斤装的玫瑰露酒坛子，是香港永利威公司定制的，这个坛子的釉彩也是玫瑰红色，下粗上细，让人感觉很稳当。最后，我的目光，停留在1915年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获金奖的那尊酒坛子，其造型敦实、大气，所贴商标也特别精美，有古风。2003年出品的老白汾酒坛子也值得一说，我看到的有两种，一种是方鼓形的，蓝色，上有杏花的图案。而另一种的造型设计，更能体现出其高明之处了，坛子直接就是一朵立体的杏花，加上花瓣上排列的几枝白金杏花，把杏花村的元素体现得淋漓尽致。待到了当下藏酒之处，但见各种坛坛罐罐更是琳琅满目，仅从颜色上分，就有红黄蓝绿黑多种，造型更是美不胜收，有一种抹茶绿的坛子，线条流畅，色彩养眼，仿佛一首田园诗。这些坛坛罐罐汇合一处，在酒柜上一排排陈列，把它们当成纯粹的艺术品也完全可以的。

　　一路欣赏下来，我完全相信，酒的根在杏花村，酒的魂也在杏花村！杏花村就是酒坛的盟主！

　　酒坛子里藏有美酒，就好比文人的肚子里藏有诗文，如果这么说，文人就是酒坛子！杜牧寻访和牧童遥指的，也是酒坛子！酒和诗，历来是文人的两个翅膀，喝好了酒，才会有好诗。酒是物质的，诗是灵魂的。物质和灵魂相得益彰了，诗才能达到妙境。

　　我说酒坛子，其实就是在说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