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菊石 文 |

　　文化遗产保护与传承已然成为世纪显学，然文化保护的行为有时颇具英雄主义色彩。传统村落、历史街区从“衰败”到“崛起”，一半的力量来自文化觉醒，另一半则源自旅游经济冲动。当保护性的“开发”缺乏经济效应时，“保护”又往往陷入旷日持久的等待。然而，随着一些民间力量的加入，某些非遗领域却出现良性的转机，例如昆曲与琴箫。这些组织由这部落式、小圈子式游艺雅集肇始，以微小的存在感向喧嚣的尘世吹出小清新之风。他们过着俗世的生活，偏偏自我的喜怒哀乐与某种行将消失的绝艺相关。这些多少有点逆势而上的“古怪”癖好，且由中青年人主导的模式给寂寞传统文化带来承上启下的可喜生机。这奇诡的逻辑使江南文化范畴里的天韵社，它的余脉到了21世纪又被续上。

　　古琴之于中国，属于哲学上的仙风道骨，历史上曾经具有尊享地位。相对于中国文人，则又是一种标志性符号及形而上的生活方式。古琴与现代生活日渐疏离，除去声音微弱不适合传播等因素外，娱乐简单化的消费时代到来，导致古典民乐整体性地黯然失色。孤高寂寞如古琴这般技艺被市井陋巷的喧嚣狂欢所替换，这也暗喻一种文化精神的远去。

　　《云门琴谭》的出版为江南古琴艺术研究的又一成果，虽然是一部微观史，却包含扎扎实实的拯救价值。这些珍贵档案散存于民间，面临自生自灭命运。作者叙述的曲折寻访历程，恰好说明这段历史的岌岌可危。书中载录密密麻麻的古琴谱，犹如发掘出的文物，又犹如天书，静默着，神秘而欲言又止。那是重返历史现场的灵光时刻，犹如一把钥匙使古代艺术穿透时间与我们相联。返身进入这些黑暗深沉的隧道，我们试图触摸古人的心跳，究竟是差异还是更多的相似？

　　《云门琴谭》梳理了无锡历史上60多位琴学大家，行文简略却意蕴悠长。古琴赋予了辽远江南最初的风雅。古来琴书一家，正如颜真卿同时是一位御敌英雄一般。后代对他书艺的膜拜不可思议地落到这位集文武双全于一身的英雄身上。同样，音乐绝非一项技艺，以画绝世者若顾恺之、倪云林一辈，皆是琴画诗书样样精当。可见古人与我们不一样。古琴似乎是文人的身份象征，没有《高山流水》之相伴，文人乃至生命竟是一种残缺。

　　《云门琴谭》解构了古琴历来流行于小型集会后面的神秘主义态度，使古琴重归日常艺术的范畴，是值得用全部的文化素养及人格去滋养的严肃艺术。对于那些浮夸的小资群落而言，该书的历史理性部分要远远大于臆想中的浪漫成分。

　　一个早已战胜饥馑却总是对什么不满足的年代，一个被物质簇拥却迷失于狂欢的年代，一个缺乏纯粹精神激励前行的年代，返回诗意历史现场，让超级膨胀的心止于简单的追求。这本书给饕餮胃口增添些苦涩，为迷狂的灵魂做一点减法。

　　古琴，历代享乐主义之符号，是对庸常人生的哲学否定。天韵社尽管为民间团体，它不间断的雅集，一定程度上超越了古琴家族式传承的局限，使文人相习相聚的传统得以延续，这种微型社区的存在，火苗微弱，与世无争但绵绵不绝。他们聆听古人之声音，揣摩先哲之气息，坚守纯粹之意义，与当下社会整体的浮躁气息形成反差。对天韵社而言，返璞归真，不是一种仪式，且是一种内心安静的境界。

　　这个“部落”将精神品性与社会期许融于一体，一种理性与灵性的奇妙混合，也给了这一“部落”某种魔性。既然时代如此浮躁，那么一抹内心的光束由古琴这具跨越时光之器所照亮，生活也许会更具透明与道德的力量。

　　《云门琴谭：无锡古琴史料初编》，顾颖 编著，广陵书社2019年7月出版，定价：85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