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黄家伟 文 |
因为生态环境好、负氧离子浓度高,每逢节假日,宜兴“竹海”即成“人海”。
从籍籍无名的小山村,到人山人海的度假休闲胜地,不过几年时间。这短短几年,是人类历史的一小步,却是“竹海”天翻地覆的一大步。它印刻下了“竹海”村由宁静变为繁华、“竹海”人由闭塞、劳苦山民变成眼界和思路开阔的新时代幸福人的全过程,也印照出了现代人的生活情趣、审美追求。
事实上,如果转变下一味以人类为中心的狭窄视角的话,我们的目光立马就会如炬如电,原来,“竹海”这个舞台,早已上演着堪称“永不落幕”的繁华:这里大量存在着被称为“水中大熊猫”、生物进化研究“活化石”的桃花水母。它的出现时间可追溯到6.5亿年前,比恐龙还早。
人类自然没法跟桃花水母争历史之短长,但又常常容易忘了自己的历史,正像宋代宜兴词人蒋捷所说的“流光容易把人抛。红了樱桃,绿了芭蕉”。
离开热闹的“竹海”,机缘巧合下,我来到了仰慕已久的骆驼墩遗址和潘汉年故居。但朋友告诉我,那里没有什么东西,没啥看头。这话不但没有消退我的念头,反而更加激发了我的兴趣——这么容易“走红”的年代,这么大的名气,居然没啥看头?我不信。何况,关于所见与未见,本来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宜兴骆驼墩遗址位于宜兴市新街街道夏姜村唐南自然村,是一处新石器时代遗址,主要遗存距今约7000至5000多年,最早可达7300年。”仅这一小段文字介绍,就让我惊讶不已——原来我无数次经过的小山岗,那么早就有人类大规模居住,他们比人们熟知的泰伯奔吴建立勾吴古国的历史还要长,长得多。照此说来,它与动摇了中华远古文化起源于黄河流域的一元论、实证了长江同样是中华民族远古文化的发祥地,至于目前被实证为华夏文明最早的文化痕迹之一、起始于五六千年前的红山文化,还有人类早期城市文明的范例、实证中华五千年文明史、距今5300—4300年的良渚文化,都远远地在它后面了。这些,是村民看不到的精彩与热闹。是的,骆驼墩遗址并不广为人知,只不过是因为它尚在沉睡。
风又飘飘,雨又飘飘。7000多年后的今天,有着10个文化堆积层的骆驼墩原本的繁荣早已土封地下,实在太久远了,以致当地居民像从来没有发生什么事一样,平常地在上面耕田种地、挖塘养鱼。只不过,史前人往往是吃了上顿没下顿,生活生产用品主要是陶器、石器、骨器,而现在是小康生活,很多方面早已实现现代化。置身遗址,极目远眺,南部有长深高速,东南部有342省道,北部有104国道,稍远处还有宁杭高铁,“小骆驼”已然跨进“大时代”,太湖西岸的骆驼墩地区乃至整个宜兴,正上演着新时代的繁荣,鲜活地展现着新的文化层。这种对比,很有意思。
“那次发掘后,又全部回填了。除了2006年5月被公布为国保单位后,骆驼墩一点变化都没有,有的只是禁区和红线。”一位村民愤愤不平地说,“人家河姆渡早就建起了遗址博物馆,这给当地带来很多好处,可我们这里,就像什么也没发生似的。”村民的意见很明白:既然是金字招牌,就不该不出效益。作为文化工作者,我突然意识到,掩盖骆驼墩史前文化的,不仅是封土,还有世俗偏见、浅见。
灼见和远见终将取代世俗偏见和浅见,骆驼墩遗址注定不会寂寞。专家表示,骆驼墩遗址填补了环太湖西部史前考古学文化的空白,成功连接了环太湖流域文化圈研究的缺环,证明了长江流域是中华民族文明的起源地之一。当时的《南京日报》报道,骆驼墩人类居住遗址由主间和套间组成,地面为红烧土,建筑遗存结构完整。室内有当时建筑的柱洞、基槽和人类做饭的灶坑。屋外发现加工粮食的大口缸和当时人类吃螺蛳后剩下的壳,堆积成起防潮作用的室外活动地面。这一发现与河姆渡文化有所不同。河姆渡文化遗址地面呈干栏式,适合潮湿地面栽桩造屋,但宜兴骆驼墩遗址地势是丘陵向平原过渡地带,所以地面建筑遗迹是用红烧土烧烤,甚至于四周墙壁、基础都用火烧涂抹,这样既可防潮又能保暖。这在我国南方地区考古发现很少见到,因此宜兴骆驼墩遗址的重大发现,对研究长江太湖流域建筑文化、古代文明具有多方面的研究价值。
价值,就是我的信心源。
少安毋躁,后面的故事更精彩。遗址总面积25万平方米,试掘只不过1309平方米,冰山一角。而出土的陶器、石器、骨器、玉器等就约有400件,各类动物骨骼标本约有2000件。试想一下,大胆地想吧,当25万平方米全部发掘后,那将是怎样一部“全景式图说史前骆驼墩”?比起总面积4万平方米的河姆渡遗址,那必定有更多更精彩的故事。到那时,骆驼墩必将再次唱响“后来者居上”的新传奇。
7000年,足以让沧海变成桑田——太湖不就是8000年前形成的吗?这期间,人类历史经历了多少神话传说、世代更替?时至今日,历史的聚光灯已经照临骆驼墩,我们难道还要为这几年、十几年、几十年的寂寞而怅然若失吗?大可不必。反映8000多年前远古聚落(江苏境内最早)的泗洪顺山集遗址,南京博物院的同志早在1962年就发现迹象,并为其命名。要不是2008年村民挖沙时偶然挖出大量陶片,它不知道要沉睡到何时。河姆渡,顺山集,骆驼墩,似乎都经历了同样传奇而又无奈的过程。
朋友还告诉我,有关遗址保护、修复、展示的规划,当地政府早已委托专业单位着手进行。
历史常常对青睐它的人报以青眼,为此,我必须感谢“竹海”,感谢骆驼墩。在查看资料时,我突然发现一个有意思的巧合:2011年10月28日,“骆驼墩文化论坛——骆驼墩文化遗存与太湖西部史前文化”在初兴的“竹海”召开,会议围绕“骆驼墩文化命名问题”展开讨论,对骆驼墩遗址的发现、骆驼墩文化遗存的性质和内涵、学术意义、价值定位等进行了界定。这是历史明星与现代新星的“握手”,我姑且把这种“握手”叫作“历史照见未来”。
这次“握手”也让我想到:过去的“竹海”也曾是今天的“骆驼墩”;未来的“骆驼墩”也将会是现在的“竹海”。
因为文化长河不曾断流,中国尤其重视历史文化。在可预期的民族复兴的将来,中国人尤其不会忘记历史,因为历史里有我们的苦难和辉煌,它是民族文化、现代道路、未来信心的源泉,它是我们的出发点,也昭示着我们的未来。
这样说来,骆驼墩遗址怎么会被遗忘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