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惜诵 文 |

　　每当我翻开家庭相册，看到六叔20岁左右英俊潇洒的照片时,心情就会五味杂陈，浮想联翩。

　　六叔，名伯乐，家里排行第六，爷爷给他取这个名，希望他有辨识千里马的能力。

　　六叔常当着我和亲戚朋友的面说我长得像他，把我当成他的儿子看待。每次见面我和六叔总有说不完的话，其中谈论最多的主题就是足球。因为六叔年轻时是无锡市足球队队员，要不是个子较矮小，差一点就入选专业足球队了。关于这个故事，六叔每每提到，会流露出遗憾和骄傲的复杂表情。

　　六叔年轻时谈恋爱，我还曾经做过他的“电灯泡”呢。记得我刚念小学的第一个暑假，我去无锡度假。一个黄昏时分，晚饭后的六叔，拉着我匆匆来到无锡的一个巷子深处，在一户双开朱漆大门口，用他那富有特色的大嗓门喊着：“冯静娟！冯静娟！”屋里传来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额勒淴浴的，等一歇喔。”（无锡话：我在洗澡呢，等一会儿吧）大约10分钟后，只见一位身穿粉红色连衣裙的漂亮姑娘，马尾辫子上扎着粉红色大蝴蝶结，裹挟着浴后粉黛的芳香，翩翩走了出来，真让我眼前一亮，原来这就是六叔热恋中的女朋友。我夹在他俩之间，拉着他俩的手，似懂非懂地一起漫步在无锡的大街上……

　　还记得，我上小学五年级暑假的第一天，我就迫不及待地坐火车从上海来无锡看望爷爷奶奶和六叔。因为他们生活在一起。夏天阳光热辣辣的，解放南路两旁的梧桐树上，蝉鸣声聒噪不停，六叔看我根本不想睡午觉，就拉着我，带上一个4号足球，来到离家不远的无锡市人民体育场草坪。记得那儿有一堵专门练习足球射门的墙，与足球门一般大小，墙面上划着一块块方格，方格内标有阿拉伯数字，球门四个角的数字最大，中心位置数字最小。六叔开始手把手教我，如何支撑脚站立，脚掌与球的间距以及射门脚依次摆动大腿和小腿等射门要素，六叔依然习惯性地拉开他的大嗓门喊叫着动作要领。炎热下六叔早已汗流浃背了，但是他好像全然不知。那时的六叔是无锡市足球队的主力队员。每年夏季，无锡都会举行职工足球联赛，也借机选拔组成市足球队参加江苏省的比赛。六叔代表无锡压缩机厂队参加比赛，他们厂是无锡市足球队主要队员的来源之一，而他又是队里身穿10号球衣的主力前锋。每次比赛，我帮他拿替换衣服和鞋子，顺便观摩他参加的比赛，为他助威呐喊。

　　经过连续两个暑假六叔的训练，我的球技也有了明显提高，回到上海，我常常约小伙伴们一起练球。足球慢慢占据了我的大部分业余生活。后来我在大学时期以及毕业后进入研究设计院工作，我是校足球队和设计院足球队队员，参加了各类的业余级比赛，既丰富了我的业余生活，也提高了我的身体素质。

　　2011年春节刚过，就传来不好的消息，六叔刚参加完江苏省元老杯足球比赛后，发现痰中带血并伴有背部疼痛，结果去医院检查出患上了肺癌，他并不知道已经是晚期了，家里人都瞒着他。当年清明节前几天，我和爸爸专程去无锡市人民医院，看望刚刚动了大手术的六叔。病床上的六叔，气色已大不如前，俨然看不出原来那个足球运动员的模样。但他看到我们爷俩来探望他时很高兴，强忍病痛与我们交流，标志性的大嗓门也已不复存在了。我问他是否想吃一些他平时爱吃的无锡菜来开开胃口，比如，荠菜肉丝豆腐羹、无锡油面筋塞肉和太湖虾仁炒银杏果等，听完，他露出会心一笑，对着我堂妹连声说：“就搞这种菜来给我吃。”离别时刻，他还笑呵呵地与我们道别，就在我们走出病房门口的刹那间，我偷偷瞄了下六叔的脸庞，只见他猛地回过头去，用手抹着眼泪，此刻的我也忍不住眼泪夺眶而出。我已经意识到，这也许是我与六叔最后的见面了，真正体会到了叔侄亲情和生离死别的含义。

　　无锡离别后刚过三个月的一天中午，突然接到无锡堂妹的电话，她悲痛地告诉我，六叔真的没能战胜病魔驾鹤西去，永远离开了我们。我真是欲哭无泪，无法接受六叔真的就这么快离我而去。直到今天，我经常会在电脑中播放无锡市电视台采访他的足球训练录像。六叔的音容笑貌常常会浮现在我的脑海，无法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