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申丹英 文 |

　　母亲是易胖体质，她说这是家族基因导致的。这话我信，大姨小姨，大舅小舅，没一个不是胖乎乎的。

　　母亲的胖是从生完妹妹之后开始的，自此就再也没有瘦下来过。说实话，无论是谁看到母亲如今的模样，都无法把她和运动员这个词联系到一起。可是，十五六岁时，母亲不仅是学校篮球队的主力队员，还时不时去参加个跑步比赛，随便就可以拿个第一第二名啥的。

　　那时的母亲苗条白皙，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十里八村提起母亲的名字，几乎无人不晓。农村姑娘，到适婚年龄，就会有很多媒婆上门提亲了。母亲是个极有主见的人，她的婚事她做主。她相中了睿智又风趣的父亲，即便父亲家庭条件很差，她也嫁得义无反顾。

　　上世纪七十年代末，农村生活条件非常艰苦。我家也不例外。父亲在外谋生，母亲一个人在家孝敬父母，养育孩子。不仅米饭无法放开肚皮吃，连粥也是稀薄的。为了节约大米，母亲还时常在薄粥里加进红薯或者南瓜一起煮。

　　因为一家人要连续吃好几天，甚至有可能吃上几个星期。南瓜粥的做法也翻不出啥花样，没过多久，我就开始讨厌那味道。看着那一碗南瓜粥提不起一点胃口。看着我不动，母亲哄我：“乖，吃一点，不然会饿肚子的。”不巧，我的倔脾气在此刻发作了。无论母亲怎么劝说，我就是不愿意动筷子。几个回合之后，母亲终于发火了。她操起一把笤帚，举得高高地：“你吃不吃？”我看着母亲眼睛里的怒意，不怕死地顶了一句：“就不要吃！”母亲手里的扫把砸了下来，第一下，砸偏了，扫帚没有碰到我。我知道，今天这一顿打可能躲不掉了。难得招惹出了母亲的雷霆震怒，我心里其实非常害怕。求生欲满满的我跑得飞快，母亲穿着没有拔好的运动鞋在后边追。好长一段时间我都没被母亲追上。我偶尔回头看一眼母亲，发现她明显放慢了速度，虽然依旧板着脸，但我能感觉出来，她已经没那么生气了。保持着这样的队形我们跑了很久，直到，我们相距越来越远。母亲把扫把往地上一扔，无可奈何地看着我。我也停了下来，顶着满头大汗一脸倔强地站在那里。母亲叹息了一声：“你不喜欢吃就不吃吧，我给你重新做。”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有碰过南瓜。一晃就是三十多年。母亲也从当初那个瘦削的女人变成了一个臃肿的老太。

　　前些天，母亲拿回来一个南瓜。她一边处理南瓜，一边乐呵呵地跟我说它的来历。没过多久，厨房里就溢满了香甜的味道。看家人们吃得无比享受的模样，心里第一次有了松动，想要尝试一下。抿一口，确实香甜诱人。原来南瓜也可以是这等美味。母亲满脸期待地问我：“好吃吧？”“嗯，不错。为什么我小时候吃的南瓜不是这样的呢？不然也不至于差点挨打了。”

　　母亲的眼眶渐渐红了：“其实，我不过是想要你多吃几口，不要饿肚子。”父亲轻轻地拍打着母亲的后背，冲着我神秘一笑：“她怎么会追不上你呢？当时不过想吓唬吓唬你而已。”我抱住了母亲：“那时候，我的固执让你难过了吧？对不起！”

　　多想让时光回到从前，若母亲再追我一次，我一定站在原地不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