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符志刚 文 |

　　2021年3月2日清晨，我陪伴妻子到上海浦东机场，目送她娇小的身影，独自踏上了赴英国探亲的逆行之旅。

　　之所以称之为“逆行之旅”，是因为其时英国新冠疫情仍十分严重，中英直航航班也被无限期取消。在此背景下，如果没有十分紧急的事情，有哪个人愿意冒着被病毒感染的危险，前往这个目的地呢？

　　然而，妻子的态度很决绝！自从去年12月初，女儿独自带着不足5个月的二宝，肩背手提大包小包，一路艰辛地乘坐10多个小时的飞机回到英国伦敦，与先期回去的女婿和大宝团聚后，我们的心也仿佛被他们带走了。可怜天下父母心。每当与远在万里之外的女儿一家视频聊天，目睹女儿女婿一边居家上班，一边还要照看两个年幼的孩子，成天忙得脚不点地的情景时，我与妻子都会焦虑不安，恨不得马上飞到他们身边，助他们一臂之力。

　　根据计划，原本是想让已经退休的妻子与女儿一起去英国的。怎奈前几年妻子因带大宝操劳过度，在体检中查出免疫系统出现了问题。女儿女婿十分心疼，坚决要求妈妈留在国内，先把病养好后再说。

　　在这种情况下，我是肯定不会放心让妻子独自赴英的。遂在今年1月初，我向区里提出出国探亲申请。但因国际疫情防控形势严峻，未被批准。心急如焚的妻子，决定独自先去。

　　2月28日凌晨，我们突然接到女儿发来的微信，说她帮妈妈抢到一张——3月2日上午9点多从浦东国际机场出发，经瑞士苏黎世机场中转到伦敦希思罗机场的航班机票。妻子闻讯后很激动，二话没说，立即拉着我上街采购女儿需要的各种东西，将一个大行李箱撑得满满的，恨不得将无锡所有好吃的美食都带上。

　　我默默地帮她整理行囊，心里十分矛盾，一方面心疼妻子，怕她辛苦操劳贻误病情，另一方面又舍不得女儿女婿。要是能陪妻子同行，那该多好！妻子生性胆小，以前从未独自出过远门，更何况这次还要到瑞士转机，且换乘时间只有50分钟，要是不认路误了航班可怎么办？其实，我最担心的还是疫情问题，要是妻子在旅途中感染了病毒，那问题就大了。

　　为了确保不误航班，3月1日晚，我们提前一天入住浦东机场空港宾馆。偌大的机场里空空荡荡，昔日熙熙攘攘、川流不息的场景都不见了，餐饮店也关得只剩寥寥几家。

　　2日早晨4点，我就醒了。7点左右，我陪妻子到航站楼办理登机手续，发现乘这个航班的旅客很多，其中不少是留学生。经询问，大部分学生都是去英国的。这下我放心多了，叮嘱妻子到瑞士转机时，下了飞机后跟着他们走就行了。妻子故作轻松地安慰我说：“放心吧，我走不丢的。再不济，苏黎世离伦敦才一个多小时航程，女婿会乘飞机过来接我的。”

　　我含着热泪，依依不舍地目送着她柔弱的身影远去。9点半左右，妻子发给我一个信息，飞机即将准时起飞，我这才放心开车返程。

　　估摸着整个旅程大约是17个小时，妻子应该在北京时间3日凌晨3点左右到达伦敦希思罗机场。所以凌晨2点左右我就醒了，一直盯着手机，看有无妻子的行程信息。3点半左右，我们的家庭群里终于传来了妻子的音频信息：瑞士转机很顺利，目前已在希思罗机场等待出关了。听到妻子那熟悉悦耳的声音，我那颗久悬的心才彻底放下了。

　　疫情期间，出关手续相对会繁琐一些，但想到妻子出境前核酸检测报告、女儿的邀请函等文件都已备全，我心里还是挺踏实的。然而一个小时过去了，两个小时过去了，还是未接到妻子出关的消息，我的心一下子又悬了起来。

　　我一再催问妻子和女儿，到底是什么环节出了问题？6点左右，我才知道，是妻子的英国入境签证居然被取消了！

　　签证被取消，就意味着妻子此行是非法入境，是要被遣返回国的。这下麻烦可大了！可是，事先我们并没收到签证被取消的任何信息呀。我心急火燎地连续发信息给妻子，试图遥控指挥她——通过投诉交涉来改变被动局面。

　　然而，妻子得到的回复却是：无法通融，拒绝入境。问题就出在女儿的邀请函上。原来，女儿在信上提到了邀请妈妈去伦敦帮她带年幼的二宝，此举有劳务输出的嫌疑，故而拒签。

　　真是哭笑不得的理由。原来，英国人认为，外婆没有义务帮女儿照顾外孙，除非支付报酬。而我们中国人的理念是，帮子女带孙辈是天经地义的事，不仅不要报酬，还会贴钱给子女。东西方价值观和文化理念的迥异，由此可窥一斑。

　　在出境处，几乎不会英语口语的妻子借助手机里的翻译软件，与海关人员沟通了三四个小时，还是不给放行。在机场接机处等候的女婿和大宝望眼欲穿，等了老半天也没等到外婆出来，大宝实在困得不行，在车上睡着了。独自在家的女儿，一边哄着才七个多月的二宝，一边焦急万分地与英国海关和领事馆通电话交涉、投诉。我与亲家也几乎动用了所有的关系，试图找到变通的法子，结果均以失败告终。那种绝望无助的感觉，真是无法用言语形容。

　　万般无奈之下，我们只能变换思路。一向聪明的女儿，忽然想起妈妈上次的赴英签证好像还没有过期，便立即打电话给她，让她翻到护照上老的签证页查看。妻子马上反应过来，打开护照一看，果真没有过期！截止日期为今年六月初。如获至宝的妻子，立即与海关人员交涉。他们几个仔细翻看了妻子的护照，又交头接耳商量了半晌，态度有所松动。妻子通过翻译软件弄明白了：鉴于前几年的入境纪录良好，上次的签证尚未到期，可以考虑放行，但必须等第二天早上——他们的头儿来了才能作出正式决定。

　　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听到这个答复，我们全家多少松了一口气，毕竟有希望了呀。妻子后来告诉我，英国的海关人员十分讲人性，自始至终都和颜悦色，态度很温和，不紧不慢，但原则性很强。他们建议妻子先休息一晩上，然后把她带到一个置留室，地方不大，有几张凳子，有热水和方便面供应，还有一只可供与亲属通话的简易话机，但私人手机必须按规定收缴由他们保管。因为有了希望，所以妻子定心多了，稍微吃了点随身带的小零食，打开行李箱，取出一条新买的准备送给女儿的蚕丝被，将凳子拼起来当作小床，和衣而卧，总算休息了几个小时。

　　第二天一早，海关的头儿上班，在详细了解了妻子的情况后，果真很爽快地同意放行了。不过，放行时他还是很善意地提醒妻子“下不为例”。如遇大赦的妻子连连用英语致谢：“Thank you very much！”早就在接机处等候的女婿接到丈母娘，一溜烟地驾着车绝尘而去。大约一个小时左右后到家，女儿已准备好一桌丰盛的饭菜，为妈妈接风压惊。母女俩紧紧相拥，喜极而泣。

　　为爱逆行，无怨无悔——这趟艰难而煎熬的英伦之行，令人终生难忘。然而，勇敢逆行的背后，潜藏或彰显的，始终是妻子对儿女的无私大爱，是深深的舐犊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