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毛小言 文 |
1975年夏,我被分配到无锡国棉一厂工作,这个企业原来是荣氏兄弟创办的申新三厂。在钟表尚未普及的二十世纪初叶,申新三厂上下班的汽笛声响彻无锡城,曾经是我们城市的报时器。发展到七十年代,锡棉一厂已成为上万人的大厂。那时候,无锡城里十个家庭中就有一个锡棉一厂的职工。
我们那个年代,高中毕业生不能直接报考大学,先要去接受工农兵的再教育。但是,我们可以一边工作一边上工人大学。所以,初入工厂做三班制工人,夜里做工白天读书,我觉得挺好的。等到上了一段时间夜班才知道,在纺织车间做工还不是最苦的,苦的是深夜工作打乱了生物钟。久而久之,睡眠质量越来越差,就像生了病总是难以痊愈,比较辛苦。
师傅见我总是脸色苍白,就帮我申请了女工宿舍。
走进锡棉一厂大门,往左拐,有十多幢青灰砖二层楼房,那是申新三厂遗留下来的女工宿舍。女工宿舍每一层楼有南北两排,大概二十余个房间,每个房间有面对面的四张上下铺八个床位,北面最中间的两个房间是公用的盥洗间和厕所间。女工宿舍有管理员和保洁员,房间宽敞明亮,虽然广漆地板只有床底下才保持着广漆原来的颜色,走道上已经被女工的脚步磨出了原木本色,但房间和走道几乎一尘不染。最让我惊喜的是,女工宿舍双人铺之间靠窗的位置,端端正正放着一张写字台。就是在这张老式书桌上,我写了散文《平凡人物》,发表在《无锡日报》,第一次获得“太湖文学奖”。
也是在这张书桌上,我在这个工厂第一次流下不知所措的眼泪。
我们隔壁宿舍有一个女工阿娣,她家在农村,家里还有几个未成年的弟妹。这一天,阿娣早班下班回到宿舍,收拾晾在外面的衣服,突然想起自己洗衣服时没有掏干净口袋,她的四元钱不见了,阿娣嚎啕大哭。我们学徒第一年的月工资是十四元。另外,还有补贴费,上一个夜班补贴两角,上一个中班补贴一角五分。一个月的中夜班补贴费,一般不会超过五元。那时候,五分钱可以买两根油条或者两只玉兰饼。在食堂里,二角钱可以要一份小灶的肉丝茭白炒面筋,一角五分钱可以要一份小灶的猪肝菠菜豆腐汤。阿娣每个月交给父母十元补贴家用,剩下来的钱才是她的伙食费和零花钱。
我家离工厂不远,父母要我尽量回家住,也不要我交伙食费,让我自己把工资存起来。我去工人大学“中国语言文学”要交几元学费。我还喜欢买书,记得那时新华书店刚刚恢复销售外国文学,买书要排队。我夜班下班,在新华书店辛辛苦苦排了几个小时队,衣服外套的扣子都挤掉了,才花一元二角几分钱买了两本巴尔扎克的书:《高老头》和《欧也妮·葛朗台》。
而四元钱对于当时的阿娣来说,就是半个月的伙食费。阿娣还在撕心裂肺地哭,我想去安慰她,却不知道如何走近她。只能傻傻地坐在书桌前,湿润了眼睛听着她哭……
几年后,我拿到工人大学文凭,调进纺部试验室工作。
车间里的女工们私底下议论,纺织厂是花样年华的女孩成堆的地方,试验室女孩是厂里最漂亮的一群女孩。和我搭班的两个女孩,一个是白皮肤的亚君,眼睫毛又长又密,像个瓷娃娃;一个是大眼睛的维萍,笑起来脸上一对酒窝,是个俏佳人。我们对班的钱姐姐和孔妹妹,一个眉清目秀,是个古典美人;一个天生卷发,像个异域丽人。车间里开会,试验室女孩结伴而来,总是会引来全场的目光。
试验工作需要每天提着试验袋,穿梭在车间清钢条粗细各道工序,采集棉花棉条棉纱样品,通过天平砝码烘箱记录数据,为工程师掌控车间温湿度、把控生产运行提供依据。试验工作也让我认识了更多的纺织女工。有一个身材苗条的粗纱女工阿洁,纺织女工的白围裙白帽子穿戴在她的身上总是那样俊俏。我每天去车间采样走过她的车弄,她总是一边挡车一边望着我微笑,我也一边采样一边望着她微笑。在机声轰鸣棉絮飞舞的车间里,我们俩虽然没有讲过话,但每天的相视而笑已经让我们成了朋友。
有一天早班,阿洁没有来上班。值班长询问和她同一个宿舍的女工。女工们说,昨天是大礼拜,她们都回家住了。阿洁的父母带着她的兄弟姐妹还在苏北插队,所以只有阿洁一个人住在宿舍里。有个和阿洁要好的女工告诉值班长,最近,阿洁遇到了烦心事。阿洁在城里谈了个男朋友。她母亲知道了,就带着一个队干部的儿子从苏北赶来了。她母亲对阿洁说:“队干部曾经帮助过我们,我们不可以忘恩负义的。”
值班长派了两个女工,去宿舍寻找阿洁。她们发现,阿洁穿戴整齐躺在床上。床边的写字台上,有一个高锰酸钾空瓶,还有一张泪痕斑斑的白纸。白纸上歪歪斜斜写着一行字:“我的死和别人无关”。
那一天,我去车间采样。那个总是安安静静望着我微笑的女孩,已经在车弄里永远消失了。我带着样品回到试验室,站在天平前操作的时候,心里的天平失衡了,我泪流满面……
下了班,我就去报考函授大学,继续学习中文。那些年,每当遭遇困惑,我总是躲到书籍里去忘记忧伤。
试验室工作虽然也是运转班,但是比车间里轻松。试验样品进入烘箱以后,可以休息一会儿,我常常一边休息一边翻书。工程师看见我在试验间隙看书,就批评我:“工作时间,不可以看书!”
我说:“您放心吧,我一定会做好试验工作的!”
工程师说:“你怎么可以这样自由散漫?!”
我越是实话实说,工程师越是生气。
工程师走了以后,亚君和维萍埋怨我:“你这个人死心眼啊,你不可以说不看书了?!”
转眼间,两年过去了。试验室开会评比先进,我因为去学校参加考试没有参加会议。回来以后才知道,亚君和维萍在会上推荐我当“先进工作者”。
亚君说:“她工作认真,报表整洁,数据准确。”
维萍说:“她利用业余时间上大学,值得我们青工学习。”
钱姐姐和孔妹妹也点头赞同。
我从学校回到宿舍,准备上夜班。
亚君看见我就说:“大家挺佩服你的,又要上班又要读书,蛮不容易的。”
维萍也开玩笑说:“当了先进,你要请客的哦!”
就这样,我被试验室推荐为厂里的“先进工作者”。奖品是一只红字白底的搪瓷面盆。我知道,工人师傅和姐妹们是以这样的方式表示对我的理解,工程师也大度地原谅了我。这一份沉甸甸的感激感动感恩之情,从此静水深流,伴我走进课堂走进机关。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王文娟率领上海越剧团来无锡演出。她们越剧团曾先后两次,集体入住我们的女工宿舍。那时候,我已经在厂长办公室工作。演员们喜欢我们的女工宿舍,我们心里都很欢喜。宿舍管理员两次来厂部办理手续,我们办公室都是一路绿灯。上海越剧团还在我厂俱乐部免费演出,记得王文娟第一个上台致答谢词,因为有喉疾在身她没有演出,坦诚作了说明,我们厂的职工都很体谅。后来,演贾母的演员清唱了两段越剧《红楼梦》和《碧玉簪》的曲词,大家就尽兴而散了。
最近,听闻九十五岁的王文娟先生逝世,有挽联云:“台上演戏不怕复杂精益求精无愧性格演员,台下做人只求简单乐于奉献堪称德艺双馨。”我的纺织姐妹回忆当年王文娟两次入住我们女工宿舍的往事,都说:“这就是我们心中永远的明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