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02版:二泉月·文学

农 船

  | 刘 川 文 |

  那条曾经无所不能的水泥船,现在,只有一小截船艄,斜露在污浊不堪的泥水里。

  在江南,船是河的宠儿,更是水乡的灵魂。从木船到水泥船,小船到大船,手摇船到机动船,渡人载物,它的地位从未动摇,我有幸经历并见证了这个历史进程。

  在我懂事时,生产队用的都是木船。但频繁使用超荷载重,船板极易受损开裂,缝隙暴露,油面剥离,维修必须年年跟上。每到农闲,就见男人们齐心协力将船只拖拔上岸,船底向天船舱朝地高高搁起,然后敲凿锯刨,替换被损伤的腐木朽料,再用麻丝和着油灰搓成细条,耐心打嵌缝隙,整体涂刷桐油,晾晒干燥后再下水使用,这可绝对是门技术活。兴师动众,工序繁琐,过程也热闹得很。修船多余的油灰都会被妇女们拿回去,嵌补水桶脚桶的缝隙。后来水泥船横空出世,木船才逐步退出江湖。队里的船只不仅数量由单只增至二三只,载重量也有了吨位区分,队长可以根据农事用途灵活地调剂安排。有时几条船同时离开,河浜里就会显得有点冷清。

  几十年前,无论集体生产还是农家过日子,都离不开船。那时,农村缺路少桥,到隔村隔河的圩田劳作收成,全靠船只来往。购买种子化肥农药,售卖公粮农副产品,打捞水草罱泥积肥,建造猪舍蚕室运送建材,修桥补路取石运土都靠它;乡亲们磨面碾米加工饲料,上供销社卖猪卖羊卖兔,修房造屋去窑厂摇砖运瓦,年轻人迎亲结婚搬运嫁妆,老弱妇幼送医求诊,甚至葬礼远行也全要靠它。船,是农民祖祖辈辈相依相亲的伙伴,往高处说,应是江南农耕文化的标志性物件。

  船得靠人驾驭。乡下孩子耳濡目染无师自通,大人们摇船时常帮着扭摆橹绳,一来二去便能掌握窍门,大都十几岁就会熟练摇船了。摇船技术是否过关,就看三条:摇船时不会脱橹,即船橹不能从橹钮上滑脱;两船在小河道相向交汇时,彼此不能碰撞;船只过桥时,船头船艄不能碰上桥墩或桥孔。摇橹人既是动力源,又是掌舵者,如果操作本事不过硬,就可能船损人伤。若是满载,还会直接导致翻船沉船事故。那时,男孩十五六岁还不会摇船,是会被村里人耻笑的,犹如今天小年轻不会开车一样。好在我较早掌握了这门技能,没有授人嘲讽的理由。有了摇船的历练,生活方向也会变得坚定。摇着农船,我从村河里出发,曾驶遍村河周边几十公里范围的水路,弯过了无数道湾,穿过了无数座桥,一橹一篙,丈探河湖的深度,尝足生存的艰辛。再往后,水泥船都安上了柴油机,机械动力代替了人力。随着公路日益发达,拖拉机和汽车完全取代了它。

  从生产生活依赖到完全退出舞台,湮没的农船残骸昭示来者:功德大小自有人记取。沉舟侧畔,时代潮流不会止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