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B04版:二泉月·市井

晚风·龙光塔

“丁”字河上双桥缘

  | 孙晓晖 文 |

  前不久,我的初中同学们组织了一次聚会,组织者为此次聚会确立了一个主题:“重拾青春年少的记忆”。一群年少时的同学,白头相聚,每个人心中溢满了沧桑、感慨。

  我们学校坐落在无锡的南下塘,距著名的清名桥不远,校名叫“遵义初级中学”。这次聚会的是我的一连一排的同学们。校名冠以“遵义”,班级称为“连”“排”,今天的年轻人见了定会一头雾水,要知道,这在当年却是具有革命化、军事化意义的。因当时实行就近入学,同学都是南长街上、下塘,伯渎港两岸以及大窑路一带的平民子弟。

  我年少时在伯渎港边生活的那个地方叫高步沿。这里的河道、地形具有典型的江南特色,东西走向的伯渎港在这里汇入南北走向的京杭大运河,两条河在此形成了一个“丁”字,在“丁”字河相距不远处建起两座桥,运河上建了清名桥,伯渎港建了伯渎桥。两座桥古朴而宏伟,像弓着背的两个老人,驮载着来来往往的儿孙。那清名桥石隙里,还长有一些小树、藤蔓,像煞老人的胡须。曾在古镇周庄也见到这样的河与两座桥,俗称“钥匙桥”(形同钥匙),陈逸飞名画“双桥”就是这格局。“丁”字河、清名桥与伯渎桥展示了浓浓的江南水乡韵味。

  家住大窑路一带的居民,但凡上城上班、去学校,都要爬两座桥。离桥稍远些的还要坐渡船摆渡,运河上最后一条渡船本世纪初才消失。坐着渡船遥望双桥,对家乡的眷念像悠悠的流水了无尽头。小时候父亲搀着我的小手过伯渎桥时对我讲过,桥下的这条河所以叫伯渎港,那是为了纪念无锡地区最古老的先祖泰伯,伯渎港就是泰伯在三千多年前,领着先民开挖的。今天看来,它是我们这里最老最老的老物件了,它比吴王夫差开凿的邗沟、秦始皇开凿的郑国渠都要早许多年呢!远古时代,物力维艰,完成如此工程,泰伯和先民们付出的辛苦劳累无法想象。伯渎港带来的灌溉之便、舟楫之利至今仍泽被江南。

  年代久远的东西,总是含有一种神秘信息,站立伯渎桥桥头,眼望桥下潺潺的流水,内心里会生出一种与古人时空交流的感悟。今天我们多么像一群远游的归客,漫步年少时的故地,举目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景物,一阵阵挥之不去的乡愁飘过心头。记得少年的我与运河及伯渎港朝夕相处,夏日傍晚,时常在河边桥头看一条条过船——卖腐乳的绍兴乌篷啦,卖大头菜的常熟木船啦,最吸引人的莫过于那些南门乡下进城的西瓜船,船家一声声悠长的叫卖声随着流水飘扬,邻家男孩一个猛子扎下去游到船边就偷跑了一个西瓜,女孩就在岸边接应,而后男孩就用手掌一击,瓜破瓤绽,大伙分享嫣红蜜甜,船家大声呵斥却无可奈何。那时我下水游泳的劲头,毫不逊色于男孩,以至于多年后在无锡县为纪念伟人畅游长江而组织的畅游大运河活动时,我被选为学生代表还上台誓师发言呢。

  当年运河边的野丫头,如今也步入晚年了,岁月不羁,逝者如斯啊。而今在清名桥头北望,不远处是红尘滚滚的无锡城,在两座桥的周边,原来的许多与当时人们生活息息相关的店铺设施,如:百货店、小菜场、混堂、老虎灶、酒楼、裁缝店、照相馆、理发店,这些旧时记忆中的东西都不见了,就像被桥下那流淌不息的流水带走了。当然河水也会不断带来新的东西,超市、书屋、发廊、星巴克,以及许多仅看店名无法知道它是干什么的店铺。在已成为无锡著名旅游景点的“运河水弄堂”,满载游客的游船,穿梭往返,桥上是人,桥下是人,上塘街拥挤着人,下塘街还都是人。旅游、购物、观景、品尝美食,一茬一茬的游人,以太平盛世的情怀,每天在这里演绎着相同的故事。在这个充满激情而内心躁动的年代,人们对怀旧、所谓的深刻有了一种厌倦,许多人崇尚浮光掠影,走马观花,于是旅游大热。

  我们在熟悉的街巷漫步,“丁”字河两岸,那些颇具江南特色的粉墙黛瓦,那些古色古香的楼、窗、门、墙,如同一幅有年头的画作,岁月的风云雷电、鸟啭虫吟,包括我们的青春年少,都在上面留下了重重叠叠的痕迹。

  岁月荏苒,盛衰起伏,伯渎桥、清名桥、“丁”字河、上下塘,这里的河、桥、街、巷所凝含的江南韵味,对于我来说,是一种挥之不去的柴米油盐之外的牵挂。

  “丁”字河和双桥注定与我结缘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