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文宝 文 |

　　在我家旁的玉带河边，我看到一个年轻人放飞乌鸦。

　　乌鸦在河上、田野上疾飞如风，年轻的养鸟人吹着哨子，命令乌鸦落到他的手臂上。我看着乌鸦，浑身羽毛黑漆漆的，翅膀和尾巴闪着紫蓝色的光泽。乌鸦一双机警、明亮的眼睛，盯着我，不让我这个陌生人摸它，长长的、坚硬的喙好像随时就要啄我。

　　我对养鸟人很有好感，问他怎么把乌鸦养得这样好，聊着聊着，听说他是个文身师，我的热情立时就少了，用戴有色眼镜的眼光看待他。我把文身师想成另类人，干吗要把好好的皮肤文得花花绿绿，有什么好看的？此时，文身师还是热情澎湃，谈养鸟，谈他的身世。他告诉我，他没有上过大学，靠自学成了画家，办起了艺术工作室。他无意中谈到了哲学，谈到了叔本华、尼采、苏格拉底、柏拉图。他喜欢说古希腊第欧根尼睡在木桶里说的一句话，“不要挡住我的阳光”。我惊异地看着他，想不到他懂哲学，不得不叧眼相看了。

　　熟悉了以后，我们在微信上来往。我走进了文身师救助鸟的世界。他救助鸟，不是贪图鸟羽毛的华丽、啼啭声的撩人，而是将先哲的“不要挡住我的阳光”当成了信条，把所有爱的阳光洒在鸟身上。二十多年里，救助了百十只的鸟，如秃鼻、画眉、八哥、鹦鹉、黄鹂、鸽子等。他对鸟这灵动跳跃的自然生灵，有一种天生的爱，爱鸟的叫声，爱鸟的翅膀拍打声带来的宁静感，更爱鸟的飞翔，感受到无拘无束的快乐。

　　他给我发来了大量鸟的图片，每张图片都讲述着他与鸟邂逅的暖心故事。他救助鸟类是来自偶尔的一次救助小喜鹊，从此与鸟类结下了情谊。

　　一次，他步行去工作室，看到路上有一个小喜鹊，凄凉地唧唧叫，心想，小喜鹊可能是被大风从树上吹掉到地上，捡着它到了工作室。这尤物饿了，张着嘴唧唧叫，文身师不知它能吃什么，在网上搜索，了解到好多养小喜鹊的法子。他给它保暖，把水果、黄瓜、玉米、小鸡饲料剁碎了喂它。让他惊奇的是，从他拿小喜鹊到工作室起，好几个早上，他看到工作室周围的树上有好多大喜鹊直叫，他判断是大喜鹊想带小喜鹊回家。小喜鹊养了20天左右，他放飞了。

　　他拍摄的养鸟图片，每一张都散发着爱的温暖，他捧着鸟的手，如同温暖的怀抱，成了美丽的风景。他捡鸟回家，买来碎颗粒鸡饲料，用温水拌一拌软化后，每次少调一点，够几个小时吃的，不然天热容易馊，大米、小米，饼干，不能太咸、太甜。鸟喜欢瘦肉、猪肉、牛肉、羊肉、虫子，吃蛹的话，活的整条就吞下肚子。他服侍鸟，帮它洗澡，清扫鸟笼，梳理鸟的羽毛，捧在手中晒太阳。有时，鸟吃多了，厌食，他捏捏它的嗉囊，就消化肯吃了。一个月后，鸟长壮了，他带到树林里放飞了。

　　他救助的鸟好多是在手机上刷视频刷到的，好多鸟被他起了名字，很有意境。外地送来的红嘴蓝鹊，他用九个月时间，养得特漂亮，红红的喙子，叫声婉转悦耳，他给起名“无邪”。“无邪”帅气可爱，他常常捧着它欣赏。但他将它放飞了，把美的精灵放回大自然。他时常想到、梦到“无邪”，跟失恋一样，偶尔听到与“无邪”相似的鸟叫声，就会开门看看，常常是失望地叹息。

　　有人送他一只需要救助的小鸽子，浑身洁白如雪。他把食物拿在手里给小鸽子吃，时间一长，它熟悉他身上的味道，熟悉他的手，他一吹口哨就飞过来吃。小鸽子跟他熟悉了，很听他的话，他叫它“天真”。

　　天真无邪，纯净而明媚，是文身师心尖上开出的花。

　　爱鸟爱得深了，胜于爱自己的生命。有一次，文身师救助了朋友送的三只准备杀吃的白鸽，他看见白鸽脚上有脚环，可能是信鸽，就说不能杀，杀了太可怜了。他把白鸽留了下来。后来，白鸽被他养得很胖，放飞了。

　　他救助鸟类，获而又失，心里就会酸楚、哀怨，但他想到救助鸟类是一种爱，维护生态平衡，就释然了。

　　文身师经常画老鹰、丹顶鹤、仙鹤、鱼鹰、乌鸦，画昆虫类的蚂蚱、蜜蜂，画得得心应手，挥洒自如。他觉得自己就是画中的鸟。

　　他画得最多的是乌鸦。

　　我到他工作室看乌鸦，乌鸦站在书柜上，似乎还认识我，翘起漂亮的尾巴，点着头，表示着友好。我从小就知道乌鸦是益鸟，很聪明，能将小石子丢进水瓶里让水溢出来。

　　文身师给乌鸦起名“顺顺”，就是顺风顺水的意思。他收养“顺顺”时，它不到一个月大，很呆萌，跟一个肉球一样。它长到四个月，就有灵性，通人性。

　　文身师把一个小猫笼改装成了乌鸦笼，里面放块砖头给“顺顺”站着。他将它放在屋外面，就会直叫，叫的时间长了，就闹笼，扑着翅膀，里外撞门。把它放出来，它就飞到屋里找主人。

　　文身师在“顺顺”身上下大功夫驯养，他对它好，它都知道的，打它一次，也记住。他跟逗猫逗狗一样逗弄它，增加感情。他逗“顺顺”说话，它只会说两个字“你好”。

　　我跟着文身师带着“顺顺”出去放风，到视野开阔的地方让它展翅高飞。“顺顺”飞到麦地里、树林里、苇塘里，吃很多害虫。它的喙很坚硬，害虫藏在树洞里，把树洞啄开，吃掉害虫。虫子藏在树洞深处，它想着法子，衔着树枝，勾出虫子，吃到嘴里。它在水塘边吃害虫。听到了哨子声，从水塘那边飞过来，落到文身师手上站着。它爪子锋利，尽管给它修剪了，还是有点锐利，但它懂的，不用力抓文身师的手。

　　懂事的鸟让人心疼。文身师告诉我，有买鸟人看中了“顺顺”，拿出五千块钱要买它，他没答应。他说，我是救助鸟的，不是卖鸟的，这鸟要放飞的，哪怕出两万块钱，也不卖。

　　我想起他喜欢的一句话，“不要挡住我的阳光”，他是这样仰望，也是这样追求，没有挡住鸟的阳光，让“顺顺”成了鸟中闪亮的“星”。

　　“顺顺”大了，又肥又壮，威风凛凛。文身师喊来我，看他放飞“顺顺”。他像嫁闺女出门一样，纵有万千般的情和爱，还是忍痛割爱，放飞了“顺顺”。但想不到，二十天后，“顺顺”又神奇地飞回来了。

　　人与鸟、与自然生命同频，你养它身，它养你心。文身师与鸟相伴，释放着人生爱的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