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 辉

　　江南运河，如诗如画，小桥流水，网船人家。当人们陶醉于无锡“运河绝版地、江南水弄堂”的灵动秀美时，却常常忽略了这里还有一种与周边城市迥然不同的侠义文化。独一无二的自然禀赋和地缘环境，不仅让无锡拥有了宽广湍急的蓉湖水域、绕城而过的双股运河、雄峙河中的天关地轴等运河奇观……也因一幕幕发生于此的英烈传奇、侠义故事而为大运河延誉。这一切都赋予了大运河无锡段华丽而沧桑的独特风情与壮怀激烈的城市气质，更塑造了无锡人与自然、与外敌、与压迫斗争的任性好义的古风和宁折不弯的革命精神。

　　无锡自古便是中华侠文化发源地之一。早在先秦时代，吴地先民就以其质烈尚武、轻生任死的古朴性格著称，上古五大刺客中有两位是无锡人，专诸鱼肠刺王僚、要离断臂杀庆忌的故事，都渗透着一股浓郁的侠义气质。其实，这两位侠客也与运河有渊源：要离生活在吴太伯开凿的中国第一条运河泰伯渎流域；而专诸死后，无锡人曾在城中直河沿岸的大娄巷建造了专诸塔以示纪念。

　　宋元时代，大运河的政治军事功能得到加强，尤其是宋室南渡之后，无锡运河为南北外交沟通起到了重要作用。据史料记载，南宋初年，为防止金国入侵，大运河一度淤塞。兵燹稍歇，金国使者便南下交涉，此时隋唐运河已不能通行，只有夫差开凿的无锡古吴水道仍有通航能力，使臣便从长江循此向东入海，从海上进入临安。

　　到了宋末，无锡军民沿大运河抵抗侵略，先有无锡人陈炤死守常州，抵挡伯颜两月之久，后有文天祥所部尹玉、麻士龙在大运河无锡北入口洛社五牧大战元寇，在外无援兵、内无粮草的情况下，忍饥挨饿苦战数日，不幸双双牺牲，时至今日，那一段运河沿岸，仍被无锡人称为“饿死岸头”。后来文相事败被俘，也是从运河运往大都，路过无锡时，满城百姓不顾元兵的鞭打，沿河焚香跪拜丞相，浩然之气令元军胆寒，不得不将文天祥押到黄埠墩看守，留下了《过无锡》这首悲歌绝唱。

　　及至明清，随着大运河经济运输功能的日益突出，无锡百姓与纵横运河的官宦、漕卒、倭寇之间的冲突也愈演愈烈。明黄煜《碧血录》里记载了许多无锡人反抗厂卫的故事，当年缇骑来抓捕李应升时，一个卖甘蔗的小孩出于义愤，敢于用刀割下特务腿上的肉。嘉靖三十三年（1554年），无锡知县王其勤率众筑城抗倭，乡绅纷纷倾资募勇，义士张守经率乡勇在运河地轴西水墩附近的西定桥出击，一举击毙倭寇头目“四大王”，但何五路等36人英勇牺牲，人们为了旌表其勇，在西水墩内水仙庙设义烈祠纪念义士。200年后，又有一位侠义之士支浩明，为拯救饱受干旱之苦的百姓，勇斗地方豪绅，以一条右腿被夹断的代价，争取朝廷打开被官绅堵塞的西水墩显应桥河坝，确保了运河水域的疏浚。

　　无锡人的忠肝义胆一直延续到清初，在江阴爆发反剃发起义的同时，无锡人也以自己的方式坚守着忠义的底线，当年为师傅高攀龙在运河里打探缉捕官船行踪的华允诚，就在这其间开始拒不剃发，留发三年后英勇就义。无独有偶，与华允诚并称“锡山三忠”的明朝第一位殉节官员马世奇故宅澹宁居也坐落在运河一侧。

　　明清时期，大运河无锡段不但盛产勇士、义士，也是侠客活跃的热土。明代本埠诗人莫懋，偶遇阉党欺压锡山驿驿丞，义愤填膺，跃上官船将宦官扔进运河，满船兵士为之气夺。这则故事被钱基博记录在笔记《技击余闻补》中，全书共记载了20多位真实存在的无锡侠客，其中三分之一都和运河有关，像新安邹姓农民反抗漕卒、三山和尚保卫运河水关、李渔运河飞盗等故事都极富传奇色彩，尤其是最后“铜箸秀才”胡迩光、“现世季布”秦大用、“三山和尚”吴以幻等侠客精诚合作，一同抓获为害运河的漕卒头目，不啻为一个精彩的大团圆结局。无锡民间也有隐居运河江尖的年羹尧旧部智海和尚夜袭乾隆的传说，更有运河渔夫撑蒿飞跃乾隆南巡御舟展示南人雄姿的故事，《清稗类钞》中还记载了无锡运河镖船的旧闻，可见当时无锡运河侠文化之盛，而这些侠客也成为无锡百姓自发维护运河沿岸安全繁荣的代表。

　　尽管大运河沿岸其他城市也有侠义传奇，但像无锡这样绵延2500多年，且与运河相生相息，始终不断，遍布社会各个阶层、遍及流域各个角落的，绝无仅有。可以说无锡运河是古代中国失落的侠义精神的最后归宿，也彰显出大运河无锡段历史文化的沧桑、壮烈与独特。

　　运河文化浩瀚深远，今时今日，我们需要大力提炼城市潜藏的隐性文化基因，让运河流韵变成一种常讲常新的复古时尚，实现传承中的创新，增添大运河文化的活力。而挖掘无锡运河文化中特有的侠义文化，正是让运河文化“各美其美”的重要手段，相信此举也能进一步丰富大运河文化的内涵，真正实现地方文化与世界文化遗产的“美美与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