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雨淅淅沥沥地落着。黄叶铺地，红叶染山，碧绿的湘江缓缓流淌。细雨像是鸟儿的羽毛，滑翔在天地之间。我就在这秋雨中，撑一把花布伞，走进了湿漉漉的长沙城。我在长沙城里浸泡了两日，长沙太大，历史久远，我难窥全豹，只拾得一些岳麓山碎片。
号称有两千多年历史的长沙城，其实是一座非常年轻的城市。这座城市的街道是新的，街道两旁的大楼是新的，就连那些行道树也是新的，它们在细雨里，被清洗得更加清新。走在长沙城里，你很难找到一片古迹。作家高芾说：“长沙真是一座没有历史遗迹的城市。贾谊故居，假的；船山学社，假的；新民学会，也是假的。花了整整半天功夫也没找着时务学堂旧址碑记，我不得不认识到，1938年文夕大火，把长沙烧得真是干净。所有遗迹似乎都已葬身火海，连名字都消失在附近老住户的一脸茫然中。”所以，走进长沙，访古不如访今，比方看看风景，找找小吃。
要说长沙没有古迹，那也太绝对。出长沙市芙蓉区东行四公里，到浏阳河畔，就是长沙马王堆汉墓。马王堆汉墓真是天下一大奇迹，沉睡了两千多年的一个老太婆，睡态安详，肌肤依然富有弹性，遗体保护之好，让世界为之震惊。随老太太出土的还有《老子》《周易》等一大堆帛书，有乐器、赌具、中草药、素纱禅衣、漆钟、陶钫等。这座名不见经传的省级博物馆，因了马王堆汉墓而驰誉世界。
长沙被誉为屈贾之乡，不过屈贾都不是长沙人，长沙只是他们的流浪地、流放地、葬身地。长沙的岳麓山下，曾有屈子祠，日军侵华，毁于长沙战役。贾太傅寺位于天平街，据说秋瑾女士曾经来此游玩。不过现在这座贾傅宅，早已不是古物。
岳麓山上，葬着两个近代有名的人物，黄兴和蔡锷。黄兴是中华民国的创建者之一，为推翻满清统治立下不朽功勋。民国五年，42岁时，病逝于上海。黄兴一生甘为绿叶映红花，辅佐孙中山革命从不争功。他曾经对人说：“功不必自我成，功不必自我立，其次亦功成而不居。”现在，我们也常在各种场合听到“功成不必在我”的豪言，真有此气度者，必为成大事者。
蔡锷墓在岳麓山白鹤泉上方，离黄兴墓不远。1911年辛亥革命，蔡锷在云南发动起义，任云南军政府都督。袁世凯称帝时，在云南组织护国军讨袁，举国震动。袁世凯复辟终失败。蔡锷1916年在日本病逝，年仅35岁。他临终前口授遗嘱：“锷以短命，未克尽力民国，应行薄葬。”不过他的薄葬请求未能实现。蔡锷死后，北洋政府为他举行了中国近代史上第一次国葬。
黄兴和蔡锷，是中国近代史上诸多名人中，丝毫不曾为个人名利考虑的英雄，永远值得后人景仰。
爱晚亭在清风峡中。秋日红叶之美，可与北京香山一比。亭后一箭之地，有溪水曰兰涧，水色深碧，流珠胜雪，倒映着绿松红枫，让人望之心醉。亭为八柱重檐，飞阁流丹，简朴庄重。民国年间的著名才女谢冰莹曾数登爱晚亭。她说：爱晚亭的名字是这么美，这么雅，这么富有诗意，使人一见便会联想起杜牧的诗来：“停车坐爱枫林晚，霜叶红于二月花”。
还真别说，爱晚亭的名字，在民间传说中还真与杜牧诗有关。清朝乾隆年间的大才子袁枚来岳麓山游玩，见红叶如画，古亭若飞，溪水似琴，不禁暗自叫一声好。只是见那个飞檐古亭叫作红叶亭，觉得直白扫兴。于是拿出纸笔，将杜牧《山行》诗录出，并特意把“停车坐爱枫林晚”句中的“爱”和“晚”遗漏。这幅草书传到岳麓书院院长罗典手中，他知道这是袁枚暗示要把“红叶亭”改为“爱晚亭”，于是修书一封给湖广总督毕沅，请他手书“爱晚亭”匾额。爱晚亭后来毁于战火，新中国成立后重修。现在的“爱晚亭”三字，乃是毛泽东手书。爱晚亭也是毛泽东、蔡和森、杨开慧等当年湖南青年才俊读书游玩、指点江山之地，这里也是中国革命的一个起点。
岳麓山的山脚下，是始建于宋开宝九年的岳麓书院。周遭古木参天，浓荫蔽日。不过，此时正值秋雨菲菲，到处都湿漉漉的。半山腰上是座岳麓寺，有梵呗飘落耳畔。岳麓书院的隔壁就是湖南大学，琅琅书声伴着竹风、泉声，静怡和谐，令人神往。
岳麓书院的大堂上，还有两块金字大匾。一块是康熙帝写的“学达天性”，另一块是他孙子乾隆写的“道南正脉”。具有讽刺意味的是，这两个人都是搞文字狱的高手，他们在大兴“焚书坑儒”之后，又来了兴学济世的雅兴，真正让来此的后人哭笑不得。
岳麓书院最著名的导师，当属朱熹。他在这里开坛讲学，广招天下有志之士，为他们提供食宿资助。在他的悉心教导下，书院相继走出吴猎、彭龟年、赵方、陆九言、钟震、黎贵臣、刘子澄、吴雄等书院巨子。
自南宋已降，岳麓书院成了一个人才辈出的基地，成了文化领域的“豪门望族”。这个家族几经战火焚烧，却不绝如缕，一脉相承。延至近代，家门里又走出了王夫之、魏源、曾国藩、左宗棠、郭嵩焘、黄兴、毛泽东这样的后世传人，他们不仅在华夏历史上留下自己的浓墨重彩，而且影响了历史的进程。
当我撑着花布雨伞站在岳麓书院的台阶上的时候，绵密的云团正渐渐散去。金黄的银杏、赤色的红枫，还有翠绿的修竹正在晚风中轻轻摇动。仰望岳麓山，林壑清幽，群峰竞秀。我想，古人感叹的“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真是将千年云烟看透。
□姜鲁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