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 阳

　　“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醉里吴音相媚好，白发谁家翁媪？”这是南宋词人辛弃疾在《清平乐·村居》中的一段文字。吴音，即吴方言，无锡方言自然包括在内。

　　在汉语各大方言中，使用吴方言的人口仅次于北方方言，这是很古老的方言。汉代扬雄《方言》和许慎《说文解字》，就指出了吴方言与中原方言有不同之处。最迟在唐朝之时，又出现了“吴侬”的说法。刘禹锡《福先寺雪中酬别乐天》就有“才子从今一分散，便将诗咏向吴侬”之句。元朝高德基撰文记下了吴地这样的趣事：“夜晚之间，闭门之后，有人扣门，主人问曰：‘谁侬？’外面答曰：‘我侬。’主人不知何人，开门视之，认其人矣，乃曰：‘却是你侬。’人遂名为‘三侬之地’。”到明代，现代吴方言的基本面貌业已形成，冯梦龙辑录的山歌和小说、沈宠绥的《度曲须知》的内容，已很接近今日的吴方言。

　　吴方言的特点是“软”“柔”“甜”“温”“糯”，其中最大的特点就是“软”，尤其是女孩子说来更为婉转动听，一波三折，珠圆玉润，即使话已讲完，似仍有余音袅袅之感。

　　无锡方言虽不如苏州方言“软糯”，但总体上也呈现出上述特点。一代语言奇才赵元任先生以具有“录音机的耳朵”闻世，一生会讲33种汉语方言和英、法、日、德等多种外语。他一生创作了一百多首歌曲，吸收民间音乐语言，讲究歌词、字音、语调与旋律音调相一致，使曲调既富于韵味，又十分口语化。1922年由他谱曲的《卖布谣》，就是在无锡方言音调基础上以五声音阶为主创作的。1981年夏天，在中国音乐家协会的一次座谈会上，88岁高龄的他还即席用无锡方言演唱了这曲《卖布谣》。

　　吴音这种骨子里特别适合演唱的特点，从很早的时代就被人们发现了。南北朝乐府民歌中就有吴地各种柔美的爱情小调；到了明末清初，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更是刻意强调：“选女乐者，必自吴门。”脱胎于吴方言、如今尚存的曲艺艺术，有昆曲、评弹、吴歌以及沪剧、越剧和锡剧等地方戏曲。

　　锡剧，早期称为滩簧，发端于古老的吴歌，萌芽于清代中期，起于锡东羊尖、严家桥一带太湖沿岸的农村。严格来讲，当时它还只是江浙地区说唱艺术的一大支流，由农民和手工业者在劳动之余自娱说唱，曲调基本上是上下句的板式变化体结构，后经衍变渐渐出现了有角色和简单情节的对子戏。同时又出现了为数不多的职业艺人，出现收徒教唱的师承关系，逐渐形成了锡帮、常帮、苏帮等帮班，活跃于所在地域的水乡村镇。此时的滩簧，传播地域虽然扩大，但以吴音为母语的无锡腔调基本未变。

　　晚清民初，滩簧进入上海，进沪的第一人是袁仁仪。1908年，他孤身一人进入上海撂地卖唱。此时，他结识了工商业者黄楚九。黄楚九创建大世界戏院后，邀请袁仁仪登楼演唱。1920年新春，袁仁仪邀数人结成戏班，挂牌“无锡班·苏锡新戏”，着简易清装于天外天游乐场演唱；次年改班名为“无锡滩簧·龙凤班”，移至大世界游乐场演出。滩簧由此从“对子戏”推进到合台演出的“同场戏”阶段， 同时根据唱本编排演出的《珍珠塔》也在此时推出，一时轰动申江。当时在上海的京剧大师梅兰芳与著名戏剧家田汉都曾慕名到“大世界”观看演出，并到后台与袁仁仪等人相见，赠言“无锡滩簧在上海有前途”。1927年，袁仁仪与常州滩簧名家周甫艺班于先施乐园合作演出，更名为“常锡文戏”。上海的胜利唱机公司特地灌制了《珍珠塔·赠塔》和《林子文·陆素珍探监》，成为锡剧有史以来的第一张唱片。

　　1935年，江苏省主政当局以“淫戏”之名禁演滩簧，结果遭致观众和各大戏院的强烈反弹。迫于舆论压力，当局成立“无锡文戏改进委员会”，聘请一批戏曲专业人士对剧种进行了一些艺术改良。后几大戏院联合以“无锡文戏”之名公演剧目。滩簧从此进入到“文戏”阶段，也为后来的锡剧发展开创了新局面。

　　20世纪50年代，是锡剧蓬勃发展的时期，其影响已遍及江苏、上海、浙江和安徽等地，正式名为“常锡剧”，锡剧是其简称。1954年在上海举行的戏曲会演中，锡剧、越剧、黄梅戏并列为“华东三大剧种”。1959年6月，无锡锡剧院到北京演出，刘少奇、周恩来等党和国家领导人观看了《珍珠塔》。锡剧《珍珠塔》《红花曲》《孟丽君》，先后被拍成电影，在海内外放映。

　　锡剧是一个长于抒情、具有江南水乡情调和特色的戏曲剧种，其唱腔以无锡方言为基础，曲调优美、完整柔和、流畅轻快，行腔若太湖流水，散发出江南泥土的芬芳。

　　在那些色彩并不怎么丰富的年代，锡剧曾经是江南百姓眼中一抹最明媚的颜色，人们为多情的吴侬软语所倾倒，被灵动的水袖轻舞所感动。那些传唱了一遍又一遍的剧目，那些早已耳熟能详的唱词，化作了寻常生活里的锦绣篇章，时至今日仍然散发出勾魂摄魄的美。“醉里吴音相媚好”，锡剧这一从吴方言生发出的艺术，就是在这样的激情中晕染了无数动人的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