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兴鹤

　　“老陆，半年多没看到你了，似乎又老了不少，又黑又瘦。你应该把老娘送去敬老院了，省了这样折腾！”

　　“花几千元钱请个保姆，何必自己这样辛苦，又不是花不起！”

　　“你自己也是古稀老人了，要学会享受，没必要围着一个失能老人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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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当回到城里的家，小区内左右邻居都会这样关心我，开导我，似乎我是个不听劝告的“木疙瘩”。我笑笑：“做保姆，尽孝道，虽然辛苦一点，但心里踏实。古稀老人还有个老妈，说明我前世修的大福呗！”

　　我妈今年九十九岁，是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妇女，一辈子没有离开过故乡这方沃土。年轻时种桑养蚕，操持家务是把好手。平时身体一直较硬朗，几十年来基本没让我操什么心。年过九旬，生活还能完全自理，烧烧洗洗，手脚麻利，是一家的主心骨。近些年各种疾病慢慢缠身，几乎每年要住一二次医院。四年前的一份入院诊断书这样写着：冠状动脉粥样硬化性心脏病，心律失常，心动房颤，高危性高血压，陈旧性脑梗塞。心内科主任特地把我叫到他办公室，叮嘱我：“你老妈情况严重，身边不要断人，随时随地有走的可能，你们要有思想准备。”

　　四年后的一天，我去医院配药，又巧遇该心内科主任，我告诉他老妈的近况，他顿感惊讶：“这样的病人能挺到现在真是医学奇迹！全靠你们精心护理!”

　　主任的话道出了老妈这几年挺过来的“奥秘”，没有家人的精心护理，所谓医学奇迹根本不可能发生。其实除了严重的冠心病，老妈近年来又患上了痛风，手脚关节变形，疼痛难熬，常常夜不能眠。听着老妈一声声呻吟，陪护在旁的子女心如刀绞。经多方寻医问药，饮食控制，病情才慢慢得到缓解，大家悬着的心才逐步放下。做老妈的“保姆”，最难的就是熬夜。不能好好睡觉，一有情况就得爬起来，给她喂汤送药按摩消痛，一晚上爬起来二三次，睡意就全跑了。尽管如此，大家依然毫无怨言。

　　说实话，给老妈找保姆或送敬老院，我不是没有考虑过。我是家中独子，父亲走得早，姐妹都有一个家，平时不可能常来。四五年前，老妈大病初愈，出院后就回到了乡下老屋住。原想让她住在城里，由我们夫妻俩照料，但老妈住不习惯，觉得不如乡下住得宽敞吃得新鲜聊天的人多。那时老妈已行动不便，身边离不开人照顾，我虽已退休，但还有一二份社会兼职工作，平时还挺忙。我暗暗物色了村上的一位老妇，想让她白天来照料，晚上我去值班。一次饭后，我试探着问：“妈，我给你找了个保姆阿姨来照顾你，好吗？”“我谁都不要，我养了你们就是老了想靠靠你们。”那时老妈头脑还清醒，也有一股脾气，她不要的人，来了都会被她赶走。无奈，我只好回绝人家。有人建议我把老妈送敬老院，说设施不差，收费又不贵，离家还近，只要每周去一二趟探望探望就行。但我想老妈肯定不愿离开这个生活了一辈子的老窝，另外她疾病缠身，一旦发病或突然离去，身边没有一个亲人，感情上接受不了。思考来思考去，还是动员我姐妹一起来照料，我也推掉了其他单位的邀请，一心回归家中当“保姆”。

　　为了尽可能减少老妈的病痛，改善其生活环境，我在乡下老房子里安装了空调和热水汀，购置了输氧设备，备齐了速效救心丸等抢救药物，一日三次服用的药品多达八九种。我的儿子、外甥儿女等也特孝顺，经常前来探望，买来老人喜欢吃的食品、水果。为了增强她食欲，平时的餐食经常变换品种，百合粥、南瓜粥、赤豆粥等。面条、馄饨老妈喜欢，每周至少烧上一次。为了减少老人的孤独感，我们子女一有时间就陪她聊天，有时讲到开心事，她会“咯咯咯”地笑，像个可爱的孩子。

　　近年来，老娘渐渐变得痴呆，刚发生的事就忘了，刚见过的人说没有见过，连家里人都不认识，除了吃就是坐和睡，与人交流也很少。有人劝我放弃，但这样违背良心的事我做不到。父母是自己最亲的人，特别是母亲，一把屎一把尿把自己拉扯大。在家中，母亲总是起得最早、睡得最晚、吃得最差。困难时期，她一次次到丹阳、常州去买胡萝卜回来填肚子，到各亲戚家借粮充饥，起早摸黑到田野里割红花草拣菜皮回来做“解放团子”。家里仅有的少许米食总是先满足我吃，因为我是家中唯一的男子汉，那时我又是长身体时期，而娘总是最后一个吃，吃个半饥半饱，饿得面黄肌瘦。每每想起这些，我都会心里流泪，暗暗发誓：老妈你放心，我一定尽心尽力照顾你，让你的晚年幸福快乐。

　　每天清晨起来，看到老妈睡得安稳平静，我都会觉得自己吃些苦受些累完全值得。眼下家里正在积极筹备年终的老妈百岁寿宴，但愿她成为全村第一个百岁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