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立群 文 |
今年过年无锡没下雪,这更令我想起故乡的雪,少年的雪。
少年的故乡,每个冬天都要下雪,还不止一场。厚厚的,没过小孩膝盖,几天甚至十几天不化,是常有的事。衣单鞋冷愿天雪,大自然是你们儿时的圣诞老人。
落雪狗欢喜,麻雀子一肚气。真是这样。麻雀不仅一连几天找不到吃食,还要面临贫穷人类制造的巨大风险。风雪中,门前不远处的稻草堆上,有一群麻雀正在上下求索,那低低的叽叽喳喳声,是它们开心地聊天。在大人指点下,你们用一根连着绳子的小棍支起一面竹筛,下面撒上一小把稻谷。陷阱就这样安装好了。不一会儿,经过简短的试探,几只胆大的麻雀急不可耐地进入筛下,快乐地吃起免费的午餐来。看看数量差不多了,躲在家门后的你猛地一拉绳子,“不幸运儿”就这样产生了。然而,当第二网再度张起后,可怜的麻雀依然是争先恐后进入筛下,仿佛没有一点记性。现在想来,儿时的你,在哪些事上又是有记性的呢?大人也不见得有眼光:为了谋生,村上开山采石然后轧成石英砂,几乎所有砂矿工人都得了矽肺病(长期吸入石质粉尘),无法根治,病情严重的邻人,晚年呼吸困难,十分痛苦。四叔在另一个村的石矿上打枪钻,同样没有逃过矽肺的魔爪。我们村一度成了矽肺村。命运之绳,捏在“门后人”手里。
下雪意味着乐趣,就像过年意味着有得吃。那时候的冬天特别冷——当然不仅因为气温低。寒假的清晨,面对满目挺拔的玉树琼枝和被雪压得梢头乱点地的刚竹、毛竹,你们兄弟常常站在后门门槛上,用黄色的小便,在雪地上胡乱地速写出一个造型来。好不容易“画”完,快冻死了,嬉笑着,赶紧逃回被窝。然而,大雪要是下在放假前,就有你们的好果子吃了。初一是在邻村前巷村读的,每天往返六七里地,为了抄近路,你和所有人在所有日月,走的都是田埂路,中间还有一条动不动就要洪水暴涨的山涧。没有天气预报,没有狂风呼号,无声无息,一个晚上,大雪跨过门槛,爬上半截大门。极目远眺,原野、山冈早已亮晶晶、白茫茫一片。赶快自“铲”门前雪,这时候扫帚是无用武之地了,就像战士不可能用手枪打敌人的飞机。大门到大路也就十几米远,但开辟出一条一米多宽的路来,父子三人差不多花了母亲做一顿早饭的工夫。
一条道路出,两堵雪墙起。没有赖学的想法,早饭过后,父亲用一只厚厚的塑料袋套在你的左脚上,上端抵达腿弯处,用细绳扎紧;再把另一只塑料袋的底部打通,像接水管一样,上下贯通,两头系紧,上端抵达大腿根上。貌似可以了。哪知走出一里多,才到薛家山,两只鞋子就已经潮了。好不容易赶到学校,人都不见。一个老师说:“今天不上课,赶紧回去吧!”当你深一脚浅一脚赶到家时,午饭时间已经过了。说实话,那年你的学习成绩并不好,成绩单上的评语也不太好,你怕交代不过去,便请字写得好的同学蒋某刚,将“上课不能认真听讲”改成“上课还能认真听讲”,可这点小伎俩又怎能瞒得过父母?成年后,时常想起高一暑假里父母让你这个从未到过县城的人独自去上海川沙找舅舅的经历:天一亮,你从宜兴县张渚镇茶园村出发,步行到镇上乘长途汽车;车到上海共和新路长途汽车站后,再转乘公交、轮渡到浦东,继续乘公交至川沙县城;再转祝塘线到施湾乡,再步行到望二大队。摸到舅舅家(离东海仅一二里地)门口时,天已经黑了……事后,你不禁惊讶于父母的胆子,更欣喜于母亲给予的法宝:路在嘴上。看来,那次踏雪上学的经历,就是后来勇闯上海滩的“初级版”。
此情可待成年后追忆,你们是大自然的宠儿。苦中作乐,是你们的无上乐趣:天寒地冻出不了门,就围着奶奶的脚炉,煨几颗白果、蚕豆、大栗,这是围炉之乐;拿上一根长竹竿,跟着父亲,对着毛竹梢头一顿敲打,在阵阵卟嗦嗦落雪声中,喜看毛竹唰地一下,又昂首挺胸了,这是打雪之乐。你们还从铲雪中发现,开始时手脚都冻得发麻了,但坚持一阵后,竟然会变得发热发烫;麻木不仁的苦,艰难挺过来了,日后想起来竟觉得如此甜蜜;即便没有路灯,但夜雪中的原野,方圆数公里内都是亮晶晶的……
往事如烟,今天,你生活在城市,条件好了,感知生命意义的能力强了,乐趣反而像下雪天一样少了,像雪一样单薄了,即使真的有一场雪能几天不化,或者一件事几天难忘,也难以为之乐此不疲,为她奋笔疾书,更不会写信告诉远方的朋友。
泰戈尔说,“世界以痛吻我,要我报之以歌。”如今,当世界以“甜”吻你时,你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