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 东
宋朝是中国古代历史上罕有的皇帝与士大夫共治天下的一个朝代。士大夫的参政议政热情被极大地激发出来，体现出一种非常鲜明的用世精神和及物品格。
这里的所谓“及物”，简单来说，就是由己及人、泽被天下的情怀与格局。它与两宋士大夫积极的入世精神是一脉相承的。由南京大学出版社出版的《可惜风流总闲却——宋十家读札》（以下简称“宋十家”）一书中，以《君子不器》开篇，专门提到了欧阳修“文章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的一个重要观点。年轻时的欧阳修，政论风格极为犀利、猛烈，被苏辙等人称为“本朝议论之宗”和“天下之辩士”，可谓开启了宋朝士大夫群体的好议之风。但他也因此屡屡招致意想不到的诬陷诽谤。在经历了两次可怕的“无根之谤”和仕途波折以后，他心境渐趋开阔，不再纠缠于书生的意气之争，更愿意踏踏实实做好一方政务，惠及更多民生。这就是作者在这本书中特别想强调的一种“及物”的品格。
孔子对于君子的论述很多，把君子视为一种理想化的人格。按照朱熹《论语集注》的统计，《论语》当中论及“君子”的有86章，总计121次。真正意义上的君子，都具备这样的“及物”品格。这种品质，对于涵养今天的社会、文化生态，是尤为重要和可贵的。
赵抃和包拯同朝为官。赵抃在朝廷中担任言官御史的时候，弹劾不避权贵，因此得名“铁面御史”。他曾连上十二道奏章，弹劾当朝宰相陈执中。他有一个独特的观点：小人虽有小过，却“当力排而绝之，后乃无患”；但假如君子不幸有了瑕疵和诖误，则不应当过多追究，反而是“当保持爱惜，以成就其德”。在赵抃看来，小人即便犯的是很小的过失，也不可原谅。要对小人始终怀以严苛之心，防止给他们造成可乘之机，导致无穷后患；对于君子所犯的过失，却无需太多苛责，因为君子之所以为君子，就在于他们会通过内省来自我矫正，不至于产生更为严重的后果。赵抃弹劾有过错的官员，铁面无私，但他并非冷酷无情之人。在地方上做官时，又屡屡彰显出他温暖善意的一面。赵抃做巡察使的时候，每到一个地方，首先会去当地的监狱，他会用监狱里犯人人数的多寡，来作为考核地方官称职与否的一个关键依据。当时，许多地方官员对于政绩的理解，还停留在简单的做加法上，即认为抓到牢里的犯人越多，越说明自己管理严格、执法认真。赵抃却有他独到的政绩观。在他看来，“一人入狱，十人罢业；株连波及，更属无辜”。古代劳动力不足，把一个青壮年随意抓到牢里，会导致一家老小失去生活保障。如果其中再株连波及到其他家庭，涉及面更大。还有一点，狱中条件差，有的人虽罪不当死，却有可能因为狱中恶劣的生存环境而意外死亡。这笔账算下来，无疑就会给地方经济和百姓民生带来难以估量的损失。他的善政理念改变了很多地方官员的认知，长此以往，便渐渐涵养了一方良好的政治生态，人们安居乐业，生产得到发展。
苏轼一生，从不愿给人写墓志铭、神道碑一类的文章。但他在赵抃去世后，亲笔写下一篇3000字的神道碑文，赞誉赵抃是一位“完人”。
北宋周敦颐在《爱莲说》中，第一次将莲赋予了“出淤泥而不染”的君子内涵。如果说菊花所代表的是一种隐士精神，莲却是不逃避、也不隐逸的，而是直面污浊的生存环境，却又能始终保持着自身独立、高洁的品性。莲也由此体现出一种君子的用世精神。周敦颐和赵抃之间竟有一段不为人熟知的曲折经历：赵抃为人耿直，有人向他打小报告说，周敦颐此人是靠做龙图阁大学士的舅舅才混上来的，且喜欢清谈，不务实。赵抃因此对周敦颐有了很深的成见，直至后来相处日久，他才发现周敦颐是一位富有才华和实干精神的好官员。周敦颐写《爱莲说》的时候，是嘉祐八年，那一年正好是赵抃与周敦颐一正一副，在江西虔州做搭档之时。可以说，赵抃正是这篇《爱莲说》的初读者和见证者。
在孔子看来，真正的君子不仅要拥有仁爱精神和知识、智慧，同时，君子也尚“勇”。如他所说：“君子道者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因此，这本“宋十家”所涉欧阳修、赵抃、王安石、苏轼、苏辙、岳飞、李清照、陆游、辛弃疾等，都多向度地写到了他们身上的“诗性”和“血性”，这也正是“知、仁、勇”合一的一种君子品质。他们都在文化、艺术领域取得了辉煌成就，但他们无疑也都体现了君子刚烈勇猛的一面。“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远。”这种勇毅，在北宋时期，表现为王安石对于改革的坚持，欧阳修、苏轼对于民生的关切，李清照对于苦难的超越和对于生命的热爱；但南宋时期，朝廷偏安于江南，在当时求和路线的高压态势下，君子的勇毅，最后往往只能体现为一种“态度”。而诗人们的爱国主义情怀，最终又喷发、转化为了“醉里挑灯看剑”“辜负胸中十万兵”等无数脍炙人口的诗词篇章。
奥地利作家茨威格写过一部《人类的群星闪耀时》，这一书名，用来形容两宋突出的文化名家和文明成就，是非常贴切的。中外历史上，人类有过很多灿烂的文明，有过很多思想文化复兴的历史时期，两宋时期的政治、科技、文化艺术、商业等各方面的成就是中国古代的一个巅峰，非常值得我们回望，并用其中很多具有现代性的优质文化来颐养我们的今天、烛照人类的未来。
